监军行辕后宅书房内，刘永正凭窗而立。
窗外是个小花园，园中植着几株耐寒的松柏，此刻被积雪覆盖，枝干遒劲，在寒风中微微摇曳。刘永手中握着一卷书，却无心翻阅，只望着窗外雪景，眉头微锁。
他来凉州已七日。
这七日，他按规矩巡视了军营，查验了粮仓，核对了兵册，甚至亲自登上城头，查看防务。冷锋对他礼数周全，有问必答，有求必应——至少表面如此。他要看什么，就给他看什么；他要查什么，就让他查什么，丝毫没引发冷锋的异样。可越是这样，刘永心中越是不安。
太顺了。
顺得反常，顺得诡异。
一个刚刚大胜归来、军心正炽的少年将军，面对朝廷削权的钧令，怎么可能如此平静，如此顺从？要么是他真的忠心耿耿，毫无二心——可刘永不信，魏相也不信。要么，就是他早有准备，挖好了坑，等着人往里跳。
但他的人始终打探不出有价值的信息。虽然知道冷锋总是与几名将领在书房议事，但周围护卫严密把守，根本靠不近书房，完全探听不到任何议事内容。
“公公，茶。”小太监小豆子捧着茶盏进来。
刘永接过，揭开茶盖，热气蒸腾，茶香扑鼻。可他喝在口中，却觉索然无味。
“小顺子，”他忽然开口，“你说，这冷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太监一愣，想了想，低声道：“奴才不敢妄议。只是……只是觉得这位冷将军，太冷了些，也……太稳了些。不像个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倒像个活了五六十岁的老狐狸，又像一头冷酷凶险的狼。”
“老狐狸？……狼……？”刘永喃喃重复，大笑道，“你说得对，他就是只狐狸，是头狼，披着羊皮的狼。表面上恭顺，骨子里却藏着獠牙，随时准备扑上来咬人一口。”
他将茶盏重重顿在窗台上：“可咱家偏要拔了他的牙，敲断他的爪，让他知道，谁才是主子。”
“公公高明。”小太监连忙奉承。
“高明？”刘永自嘲一笑，“高明个屁。来这儿这么天了，连人家的毛都没摸到一根。军营里铁板一块，水泼不进。那些将领，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不知怎么骂咱家呢。还有那个诸葛文，整天笑眯眯的，可那双眼睛，看人时像刀子，能把人里外剖开看个通透。”
他转过身，在房中踱步：“不行，不能这么耗下去。魏相在京中等消息，咱家要是连个毛头小子都拿捏不住，回去怎么交代？”
刘永重新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雪又下起来了，纷纷扬扬，将整个凉州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白色之中。
“冷锋啊冷锋，”他沉思着，低声自语，“咱家倒要看看，你这块铁板，能有多硬。等咱家找到裂缝，敲进去第一根钉子，后面就好办了。一根，两根，三根……等钉子敲进去多了，你这块铁板，也就该裂了。”
他端起茶盏，茶已凉了，他也不在意，一饮而尽。
尽管他算计着要向冷锋“敲钉子”，但他沉思细想，心里仍是惴惴不安。
缓步走到书案后，拿出几本面凉州府库的账册、西凉军的花名册、还有这几日暗探送来的密报，细细审看。
仔细看完一份密报，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每一下都仿佛在计算着什么，权衡着什么。
冷锋的反应，始终让他心里忐忑——这个年轻人，太平静。
刘永坐立不安，又起身在房中缓缓踱起步来。他想起离京前，魏相在书房里的交代。魏甫林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声音平淡，却字字千钧：
“西凉是块硬骨头，冷铁心经营了三十年，打造出了一支铁军，也打下一片铁打的江山。如今冷铁心死了，但他儿子还在，西凉军还在。他儿子冷锋也不是个好对付的，最近两三年，他在外游历，我派出了很多人，也动用了很多江湖势力刺杀他，想将他除去，但冷锋小儿不但武功高强，而且智勇双全，每次刺杀都未能成功。现在他回到凉州，接替冷铁心的位置，你去做监军，就是去制肘、夺权，是去渗，去撬，去宰，把这块硬骨头给我啃下来。”
“怎么啃？”当时刘永问。
“先示好，再施压，最后……”魏甫林笑了笑，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阴冷，“给他们一条看上去能活的路。人在绝境中，才会抓住任何一根稻草，哪怕那根稻草，是裹着蜜糖的毒药。”
刘永回想着相爷的话，眼睛看着园中那几株耐寒树木。
按照魏相的计划，下一步是“给生路”。以整顿边备、协理军务为名，逐步安插亲信，掌控要害部门；以粮饷补给为饵，拉拢、分化西凉将领；若冷锋识相，便留他做个傀儡，若他不识相……
刘永想起冷锋那双眼睛。那个年轻人始终平静，甚至谦卑，但那双眼睛深处，有种东西让他不安——那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冰冷的、审视的、仿佛能看透一切伪装的眼神。
这样的眼神，他在魏甫林眼中见过，在以前那个还没炼丹修仙时的皇帝眼中见过，在那些老谋深算的朝臣眼中见过。
那不是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该有的眼神。
“冷锋啊冷锋，”刘永喃喃道，“你究竟是真顺从，还是在演戏？西凉，你究竟想怎么守？”
他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戏还要演下去。他扮演的是朝廷的监军，是来“襄助”边将的钦差，这个角色，他演了一辈子，早已炉火纯青。
“小豆子。”他轻声唤道。
小豆子立刻走了进来：“干爹，您……”
刘永道：“明日，咱家要去巡城，看看这凉州的风物。让陈杰派人去节度使府递个话，就说咱家明日午后想去军营转转，看看将士们，体察军营疾苦。”
“是。”小豆子躬身退下。
刘永重新坐下，提笔，铺纸。他需要给魏相写一封密奏，汇报这几日的进展，请示下一步的指示。但笔悬在半空，良久，却落不下去。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进宫时，还是个不起眼的小火者。那时皇帝正值盛年，朝局清明，边关安稳。他曾在宫中远远见过一次冷铁心——那时冷铁心还是个年轻将领，奉诏入京述职，在宫门外下马，身姿挺拔如松，甲胄在阳光下泛着炫目的光，可谓大将军八面威风，让人可敬可畏。
带他的老太监低声道：“那是西凉的冷将军，守国门的虎。有他在，北边的狼就进不来。”
后来皇帝渐昏，魏甫林渐渐掌权。朝堂的风向变了，边关的奏报里，开始出现“粮饷不足”“兵械短缺”“敌情频现”的字眼。冷铁心入京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眉头也越来越深。
直到，上次冷铁心进京一趟，回到凉州后，死讯便飞快传入长安。
“守国门的虎……”刘永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虎老了，会被新的虎取代。虎死了，会有新的兽来占这个地盘。朝堂上的大人们关心的是权力，是利益，是平衡。谁守国门，怎么守，守不守得住，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一串数字，一份奏报，一颗棋子。
只有边关的人自己知道，那道门后面，是什么。
刘永放下笔，终究没有写那封密奏。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大晏疆域图。他的手指从长安开始，向西移动，划过陇右，划过河西，最后停在凉州。
那么远，那么偏，那么苦寒的地方。
却有那么多人，愿意为它死守，为它流血，为它赌上一切。
“值得么？为什么？”他轻声问，不知在问谁，也没人回答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