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派出所里到女朋友周怡住的小区，七公里，他开了二十分钟。
海安市的傍晚，热归热，但光线开始变软了。陈比南把车停在小区门口的水果摊旁边，摊主正拿喷壶往提子上喷水，青皮上挂满了水珠，灯底下亮晶晶的。旁边是家卤菜店。玻璃橱窗里摆着酱猪蹄、卤鸭翅、拌好的海带丝，红油亮汪汪的。他站了几秒钟，要了半斤酱牛肉，老板娘切的时候刀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地响，薄片，码得整整齐齐，装进塑料袋，又塞了两包辣椒油。他接过袋子，苹果在左手，卤菜在右手，塑料袋勒得手指头一道白印子。
房子在九楼，两室一厅。周怡是幼儿园老师，教中班。她的指甲剪得短短的，因为要帮小朋友系鞋带、扣扣子、擦鼻涕。她长了一张娃娃脸，眼睛圆圆的，说话声音不大，笑起来的时候会捂嘴。海安市本地人，独生女。她跟陈比南在一起三年了，他爸妈见过陈比南两次，每次吃完饭回去，他妈都会在电话里跟周怡说同样的话——“人是个好人，就是粗了点。” 还有一句她妈没在电话里说，但周怡听出来了：警察这个工作，太危险了。
他掏出钥匙开了门，周怡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屏幕上在播一档相亲节目，女嘉宾正在哭诉前男友。
他换好拖鞋，左手苹果提子，右手卤菜进了厨房。
“回来了？”她也来到厨房，先观察了他一下他的脸，然后小心翼翼地从后面抱住住他。“所里忙不忙？“
“忙。”他又摸了摸裤兜里揣着一枚三个月前就买好的戒指。
陈比南打开冰箱拿了一罐啤酒。易拉罐拉环拉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周怡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有心事？”
陈比南把啤酒罐往茶几上一放，坐在她旁边。沙发陷下去一块，周怡的身体往他那边倾斜了一点，又自己挪回去了。
“上次你回来，我跟你说我们班新来了一个小朋友，家长特别难缠，你听了两句就说烦，让我别拿这些事烦你。上上周，你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一晚上没回来，第二天中午才给我发消息说在所里加班。”
陈比南把啤酒罐拿起来又放下，罐底磕在茶几玻璃上，发出一声脆响。周怡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
“我工作上的事，你不懂。”他说。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的声音……
“我今天中午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周怡说。
陈比南的手指在啤酒罐上停了一下。
“我妈问我，说念念，你跟小南在一起三年了，他有没有说过什么时候结婚。我说没有。我妈又问，那他有没有带你见过他家里人。我说没有。”
陈比南把啤酒罐捏扁了。铝皮在他掌心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瘪下去，皱成一团。周怡看着他手里的易拉罐，看着他指节上的青筋，又往沙发靠背里缩了一点点。
他把捏扁的易拉罐放到茶几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我回所里一趟。”
他站起来，走向门口，弯腰换鞋。门打开，热浪从走廊里涌进来。门关上，热浪被隔在外面。
客厅重新安静了。
凌晨一点四十分，他站在家门口，摸遍了所有的口袋找钥匙。
他开始敲门。
指节叩在防盗门上，沉闷的声响在凌晨的楼道里回荡。三下。停了一会儿，又三下。他听见门里面有什么东西轻微响了一下，是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猫踩过窗台。然后声音停了。
他又敲。这次力道大了些，整扇门跟着震动。
“周怡，开门。”
没有回应。
他等了一会儿，把额头抵在门板上。防盗门冰凉冰凉的。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头顶亮着，嗡嗡响，光线惨白。
“小怡。”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不知道是说给门里的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门里面，周怡站在玄关，赤着脚，身上披着一条薄毯。她的手已经伸出去碰到了门把手，指尖搭在冰凉的金属上，没有握下去。
她听见他在外面叫她的名字，声音跟平时不一样。但她没有开门。
不是不想开。是不敢。
他喝过酒之后的力气有多大，她知道。不是打人，他不会打她，她知道。但那种力气会从别的地方漏出来——推她一把，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肩膀撞到她，把她从厨房门口拨开。每一次都不重，每一次都不是故意的，每一次事后他都不记得。但她记得。她的肩胛骨记得撞在门框上的角度，她的手腕记得被他拽开时的握力。
他不知道那些力气有多大。
今天晚上他敲门敲得这么响，她不知道门开了之后进来的是哪一个陈比南。是那个坐在河堤上发呆的，还是那个把啤酒罐捏扁的。
她的手从门把手上收了回来。
敲门声又响了一阵，然后停了。声控灯灭了，楼道重新沉入黑暗。
周怡退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薄毯裹紧了一点。厨房的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一滴。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见门外面有细微的声响——不是敲门，是有什么东西靠在了门上，布料摩擦防盗门的沙沙声。
陈比南靠着门坐下来，背抵着冰凉的铁皮。楼道里的蚊子围着头顶的声控灯转，翅膀扑在灯管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他靠着门坐在地上，手伸进裤兜，又摸到了那枚戒指的轮廓。
门里门外，隔着一扇防盗门的厚度，两个人同时睁着眼睛。
凌晨的海安市，安静得只剩下远处绕城公路上偶尔驶过的货车声，和水龙头滴水的节奏。陈比南在醉意中惺忪醒来，决定回到自己的房子去，结束这种屈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