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派所开早例会。
金所长站在白板前面,手里端着一杯浓茶,茶叶占了杯子的三分之一,泡出来的颜色像酱油。他今年五十三,头发剩了一半,剩的那一半剃得极短,贴着头皮,灰白参半。
例会开得差不多了,该布置的布置了,该传达的传达了。金所长把茶杯搁在桌上,没有看任何人,说了一句:“昨晚上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把笔放下。
“抓贼,抓到了,这当然好,大家都很辛苦。”金所长说,“工作态度是好的。群众的安全要保护,案子要办,有警情第一时间要处理,这个是职责,没得商量。”
他顿了顿。手搭在茶杯盖上,没有拧,只是搭着。
“但是我也要说一下——我们是民警。”他把这四个字咬得很慢,“按法规办事,不是叫你做侠客,也不是叫你违规拼命。”
“你给我弄一个不受控制的状况出来,人伤了,或者更严重——考核呢?全所的人跟着你一个人扣分?”金所长的手从茶杯盖上抬起来,掌心朝下压了压,“做事情要讲究规矩,讲究方法。下雨天,上屋顶,你是不是当拍电影?”
没有人搭话。
陈比南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子,背挺得笔直。他没有低头,也没有看金所长,目光平视前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挂。老周转了一下保温杯。
“我再说一遍,我们所,不兴个人英雄主义。谁在外面搞事情,最后让全所给你背锅,我不答应。”金所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行了,散会。”
……….
审讯室里没有清晨,也没有黄昏。早上九点,头顶的白炽灯管嗡嗡低响,恒定地投下一片惨白,将整间屋子的时间感抹去。墙面覆着灰色的软包材料,每一道接缝都被封得严严实实,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腹腔。
赵商女坐在审讯椅上。她已经换掉了那件深蓝色拉链衫,穿着派出所统一配发的临时外衣。老周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水。他在老位置上坐下来,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刮出一声闷响。
“赵商女,我是海安市公安局卫海镇派出所民警周建国,警号070316。坐在我旁边的是记录员王敏。”旁边年轻女警微微点头示意了一下,铺开笔录本,笔尖抵在纸面上。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八条规定,现在依法对你进行讯问。本次讯问全程同步录音录像。”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赵商女。“你有权进行辩解。你也有权拒绝回答与本案无关的问题。”老周继续,用他二十年不变的老节奏往下走,“但对于案件事实,你应当如实回答。你的每一句陈述都可能作为证据使用。听清楚了没有?”
老周把5张叠得整整齐齐的A4纸摊在桌上,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技术参数、公式、数据曲线,还有手绘的飞机图。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有折痕,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过,字迹模糊了,但能看出主人曾经反复翻阅过。
赵商女看到图纸,眼睛瞪得很大。
老周瞄了她一眼,“我们在你住的旅馆房间搜查了一下,找出来这几张东西。对,你登记的旅馆我们去过了,就在你去医院就医的时间段。”
“这是什么东西?”他问。
“技术图纸。”赵商女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什么技术?”
“实验参数。”
赵商女抬起头,看着老周。她的脸很白,下巴收得很紧。
“这是五年前的一份实验数据。”她说,“一个研究生做的课题。空气动力方向的。花费了极大的心血。”
陈比南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研究生叫什么?”
“你不用知道。”
“赵商女——”
“他叫宋明远。”她打断了他,语气不是妥协,是一种“既然你要问那我就告诉你,但你听了也不会懂”的那种冷淡,“五年前他在海安航空大学读硕士,他选择的课题是做一种固定翼的大型飞行器。实验做了一年半,数据攒了整整三个U盘。他的导师跟李志强有合作,实验室的场地费是李志强的公司出的。后来宋明远毕业了,李志强说他欠着场地费,把全部实验数据扣了下来。”
她停了一下。
“不是欠。是签了合同,但合同上的条款是李志强找人写的。场地费三万八,宋明远没注意看附加条款——‘实验过程中产生的全部数据、模型、零件、工艺参数,其知识产权归场地提供方所有’。三万八,买断了一年半的心血。”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老周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了一眼那几张泛黄的纸。
“这是原件?”他问。
“这是草稿。”赵商女说,“宋明远在研究过程中一些散落的草稿。几页,不完整。完整的数据在他导师手里,导师转给李志强了。”
“李志强拿着这些数据做什么?”
“做什么?”赵商女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嘲讽,“你知道完整的无动力固定翼飞行器的数据多么稀缺么?不是说值多少钱?是无价的。李志强不是搞技术的,他不懂这些东西。但他知道这东西往后能卖好价钱。最近他找到买家了,出价是他五年前买断价格的二十倍。”
她看着老周的眼睛。
“宋明远4年前就去找过他。愿意出当初双倍的价钱,把数据赎回来。你知道李志强怎么回他的?”
原来一直埋着脸的记录员王敏,此刻眼皮也倏然抬起。
“他说,”赵商女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段已经念了很多遍的文字,“‘小宋啊,你现在不是挺好嘛,结了婚,生了孩子,民航当地勤。这些东西你拿回去也没用,你又没条件继续做研究。不如让给有实力的人。’”
她停了一下。
“宋明远已经放弃继续研究了。他现在的地勤工作岗位,还是他老丈人托关系找的。但是他想把这个梦想留给继续追寻的人,虽然仅靠这些数据不足够,但是可以少走很多弯路。”
老周沉默了很久。
审讯室里的白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地敲。
“所以你去替他把数据拿回来。”陈比南说。
“我去试试。”赵商女说,“我没拿到。”
“那你翻箱倒柜找了什么?”
赵商女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红印。她的手指在那圈红印上轻轻按了一下,皮肤被按下去又弹起来。
“这个我不能说,我要保护自己,” 赵商女看着老周,“我要让李志强撤消案子。你叫他明天过来,我要和他面谈私聊。”
屋子里又安静了。
老周低下头,翻了一页笔录本。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开始写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赵商女,”他没有抬头,声音不高不低,“我会通知李志强来派出所。你说的这些,我会去核实。宋明远这个人,我会去找。”
“如果我说的是真的,怎么样?”赵商女打断了他。
老周抬起头。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他说,“这个案子就不是简单的盗窃。”
“那是什么?”
老周没有回答。他把笔放下,合上笔录本,站起来。
“我去打电话。”他说,“李志强,你要求见他对质。我叫他来。”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
老周在走廊里打完那通电话,回到审讯室门口。
“李志强今天上午出了趟近差,人在外地,下午赶不回来。”
他停顿了一下。
“他说明天一早过来。当面跟你对质。”
赵商女没有说话。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搁在腿上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了。
老周看了她一眼,然后把笔录本合上,推到一边。
“今天的讯问到此结束。”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