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斜照在洛水河面，碎银般浮荡。陈无咎站在缓坡之上，草鞋踩着冻土与碎石相混的斜径，风从河谷吹来，带着湿腥气。他停下脚步，不是因为疲倦，而是嗅到了不对的味道——腐香混着铁锈味，像是香灰里掺了血。
他眯了下眼，眉骨旧疤微跳，银眸在暗处一闪。远处河湾有火光摇曳，映出几根竖立的木桩，绑着人形轮廓。再近些，听见低吟声，节奏古怪，像哭又不像哭。
他顺着坡道走下，枯枝在脚下断裂，惊起一只夜枭。声音一停，岸边那群人齐刷刷转头望来。他没躲，继续前行。十步外，看清了场面：十二个童女跪在朽木筏上，手脚捆着麻绳，眼神空洞，嘴角微微抽动。每人眉心一点黑斑，如墨渍渗入皮肉，是控魂咒的印子。
香案摆在河滩高处，供着三牲残骸，头颅朝向水中。泥塑神像立于龛中，青面獠牙，肚腹鼓胀如怀胎，口角垂下红漆，滴滴答答落在供盘里。七八个信徒披麻戴孝，手持鱼骨灯，嘴里哼着调子，正将木筏往急流推。
“河伯迎亲，风调雨顺。”一个老汉嘶声喊。
“童女献祭，岁岁平安。”众人应和。
木筏离岸三尺，水流已开始拖拽。陈无咎闭目，听风。水声、风声、心跳声、咒语频率……他辨出控魂咒的脉络，七处节点藏在童女后颈，由地下埋设的骨钉牵引，连向神像底座。这不是祈愿，是炼魂。
他睁眼，身形未动，只左手轻抬，袖中剑气凝而不发。
信徒中有人察觉异样。“谁？”一名壮汉转身，手握铁叉指向他，“哪里来的野人！敢扰河伯大典！”
没人回应。陈无咎盯着那泥像，眼神冷得像冰。
“还不滚开！”另一人怒吼，挥叉逼近。
他依旧不动。风送来童女们压抑的呜咽，细若游丝，却被咒音压住。她们想哭，哭不出；想逃，动不了。这是被夺了主识的躯壳，只等沉入深水，喂养所谓河伯。
他动了。
一步踏出，草鞋碾过碎石，足尖点水。波纹轻漾，他人已掠至木筏上方。残剑未出鞘，右手反握剑柄横扫，一道无形剑气切开麻绳。咔嚓数声，捆缚尽断。童女们身子一软，跌入水中，顺流滑向浅滩。
岸上哗然。
“亵渎神明！”三名壮汉持叉跃起，直扑水面。
陈无咎旋身回岸，落于石墩，衣摆未沾半滴河水。他拄剑而立，白布裹着的残剑插地三分，玄铁链缠腕微响。
铁叉临身刹那，他闭目。风声入耳，三股破空之音分袭左右中路。他左手掐诀，剑气自袖口迸发，贴地横扫，如刀割草。三人尚未落地，便被劲风掀翻，摔进泥浆，鱼叉脱手飞出，插入供桌。
其余信徒呆住。
老妪扑地磕头，额头撞地咚咚作响：“天罚要来了！要来了！逆神者现，洪水必淹全村！”
陈无咎不看她。他盯着神龛中的泥像，目光如刃。那肚子鼓胀之处，隐约有蠕动，不是风动，是内里藏着活物。红漆非漆，是血浆混合朱砂，沿着裂缝缓缓渗出。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所有杂音：“什么河伯。”
众人一震。
他冷笑：“不过是只水妖罢了。”
话音落，全场死寂。连风都似停了一瞬。
一名年轻信徒瞪眼冲来，举着骨灯嘶吼：“你懂什么！每年献祭十二童女，河水平稳，庄稼才有收成！你们这些外乡人，凭什么毁我们活路！”
陈无咎看着他。“你们给的是活路？”他指了指浅滩，“那些孩子，是被人下了咒，拖去喂妖。你们拜的不是神，是吃人的畜生。”
“胡说！”另一人怒吼，“祖辈传下的规矩！违者全家暴毙！去年王家小子逃祭，当夜七窍流血而亡！这就是报应！”
“报应？”陈无咎眼神一厉，“那是你们自己吓死的。”
他迈步向前，踏过供果残渣，走到香案前。信徒们下意识后退，无人敢拦。他俯身，伸手探向泥像底座。指尖触到潮湿泥土，挖出一根乌黑骨钉，钉尾刻着扭曲符文，正是控魂咒的引信。
他拎起骨钉，展示给众人看。“这东西，埋在地下，连着孩子的命门。你们以为是祭祀，其实是放血。血流入河，养的是它。”他指向泥像腹部，“不是保佑你们，是在吸你们的命。”
无人说话。
只有远处浅滩传来微弱咳嗽声，一名童女趴在石头上吐水，其余还在挣扎爬行，尚未清醒。
老妪突然尖叫：“你才是妖！你是河伯派来的灾星！要毁我们村子！”
她抓起一把香灰扬向空中，口中念咒。其他人也反应过来，纷纷抄起鱼叉、木棍、烧火钳，围拢上来。
陈无咎站着没动。
他们逼近五步之内时，他闭目，再次听风。七个人，七种脚步节奏，三个重心偏左，两个呼吸急促，一个右腿微瘸。他左手轻抬，剑气自掌心涌出，贴地扩散，如涟漪推开。
砰！砰！砰！
七人尽数跌倒，泥浆溅满脸颊。有人手还抓着鱼叉，却撑不起身子。他们惊恐抬头，只见那人依旧闭目，衣袍不动，仿佛只是站在这里，就能让他们爬不起来。
他睁眼，银光掠过人群。
“我不杀你们。”他说，“因为你们也是被蒙的。”
他转身，看向洛水上游。水面幽静，倒映残月，但深处有阴影缓缓移动，似有巨物潜行。他知道，那不是幻觉。水妖感应到了控魂阵被破，正在苏醒。
但他没动。
他站在原地，残剑拄地，白袍下摆沾了泥点，草鞋几乎磨穿，脚底寒气直透经脉。体内剑气仍空，这一击已是极限。再多一分力，便会反噬。
可他不能退。
身后是十二个刚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孩子，眼前是一群执迷不悟的愚民。若今日他走了，明日他们还会抬出新的童女，再摆一次香案，再念一遍邪咒。
他抬起手，抹去眉角不知何时划破的一道血痕。
然后，他对着满岸信徒，一字一句道：“你们供的不是神。”
“是债。”
“用人命还的债。”
没人回应。只有风吹过河面，带起一阵腥潮。
远处，浅滩上的童女终于爬上了岸，蜷缩在一起发抖。其中一个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这边，嘴唇颤动，似乎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河心水面突起一圈涟漪。
无声无息，一道黑影自深水浮出，贴着水面滑行，直奔祭台而来。
陈无咎站着没动，只将残剑拔起半寸。
剑未出鞘，锋芒已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