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军驻地的风,永远带着金属与硝烟的味道。
云辰的宿舍在最边角的旧楼四层,楼道灯还坏了一半,一到傍晚就暗得像地下通道。推门走进去,只有铁架床、掉漆的桌子、一把瘸腿的椅子,窗户正对着隔壁楼的灰墙,连风都很少进来。
对大多数新兵来说,这叫发配;对云辰来说,这叫正好。
他把从废墟星带出来的那把军用匕首放在桌角,又将伊瑟给的身份卡压在枕下,然后往床上一躺,闭上眼睛休息。
没有网络,没有娱乐,没有打扰。
全世界都忘了他,才是他想要的生活。
可这世界,偏偏不打算放过他。
门口很快传来 “咚咚咚” 的砸门声,阿瑞斯大咧咧的嗓音穿透门板:“辰哥!辰哥你在不?我带你去熟悉熟悉驻地!”
云辰揉了揉太阳穴,认命般起身开门。
阿瑞斯一脸兴奋地挤进来,环顾一圈,顿时愣住:“不是吧辰哥,禁军还给英雄住这种地方?这也太破了!我去找大队长反映!”
“别去。” 云辰拦住他,“我喜欢安静。”
阿瑞斯眨眨眼,终究没再坚持,只是嘟囔:“可你是一招打败图拉真队长的人啊…… 整个驻地都把你当传说了。”
云辰没有接话。
传说这种东西,听着威风,实则都是麻烦。
两人并肩下楼,穿过训练广场,往食堂走去。傍晚的阳光斜斜洒下来,把新兵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队列口号整齐划一,盔甲碰撞声清脆有力。
云辰看着这一切,眼神平静无波。
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辰哥,你看那边。” 阿瑞斯压低声音,指向前方,“那是卡修斯大队长,第四大队的头,以前是执政官卫队的狠角色,单人灭过混沌据点。”
云辰顺着方向望去。
一个中等身材、站姿笔直的军官,胸前挂着数枚勋章,眼神锐利却不凌厉,气质沉稳得像一块久经沙场的老盾。
对方也恰好注意到他,目光微微一顿,随即径直走了过来。
“你就是云辰?”
“是。”
“我是卡修斯。” 男人伸出手,力道沉稳,“你的考核我看了。很惊艳。”
“谢谢。”
“但禁军不是擂台。” 卡修斯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个人战力再强,不懂协作、不守纪律、心不在这里,一样留不住。你明白吗?”
云辰点头:“明白。”
卡修斯盯着他几秒,忽然笑了笑:“你很稳。不像别的新人,赢一场就飘。好好准备后面的测试。”
说完便转身离去。
阿瑞斯看得咋舌:“哇!大队长很少夸人的!辰哥你面子太大了!”
云辰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他不是稳,是麻木。
一万年的生死轮回,一场考核、几句夸奖,根本掀不起他心里半点波澜。
食堂里依旧热闹,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向云辰。
—— 那个睡了万年的怪物。
—— 那个一招干翻图拉真的新人。
—— 那个被伊瑟少将亲自推荐的神秘人。
云辰无视所有视线,端起餐盘,舀了一勺灰绿色营养膏。
还是那个味道,寡淡、粘稠、带着一丝金属气。
“辰哥,你不觉得难吃吗?” 阿瑞斯一边扒饭一边问。
“习惯了。” 云辰平静回答。
他吃过废墟里的腐食,喝过辐射超标三倍的水,吃过战友分给他的最后半块干粮。和那些比起来,军用口粮已经算得上奢侈。
阿瑞斯却忽然沉默下来,声音低了些:“我小时候在边境,连这个都吃不上。虫族一来,村庄全毁,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云辰抬眼看他。
年轻人黝黑的脸上,掠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那是被战火啃过的痕迹。
云辰没安慰,没追问,只是把自己餐盘里几块相对像样的肉,拨到了阿瑞斯碗里。
“吃吧。”
阿瑞斯一愣,抬头看向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谢辰哥!”
云辰低头继续吃饭,没再说话。
他不是心软,只是想起了很久以前。
曾经也有一个人,把烤好的鱼分给他一半,在那个闷热废弃的哨站里。
风从窗外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晚饭结束,两人往回走。
经过中央广场时,云辰忽然停下脚步。
广场正中央,立着一座黑色金属碑 —— 英烈碑。
碑身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
从上到下,从旧到新,从黎明纪元初期,一直刻到今天。
“那是英烈碑。” 阿瑞斯轻声解释,“所有为人类战死的禁军、卫队士兵,名字都在上面。最上面几排,是黎明之战时期的…… 据说那一代人,几乎死绝了。”
云辰慢慢走过去。
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的碑面。
一个名字,一个故事。
一道刻痕,一条人命。
他从第一行开始看。
眼神平静,呼吸平稳,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 心脏正一寸一寸发紧。
那些名字。
有的熟悉,有的模糊,有的已经风化不清。
但每一个,都曾活生生站在他面前。
笑过,骂过,打过,赌过命。
“老大,我断后!”
“辰哥,活着带我们回家!”
“队长,别回头 ——!”
一万年前的呐喊,穿透岁月,在耳边轰然回响。
云辰的指尖微微颤抖。
他没有哭,没有停,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一个一个看过去,一行一行记在心里。
阿瑞斯站在他身后,不敢打扰。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云辰。
没有懒散,没有无所谓,没有困倦。
只剩下一种沉到地底的沉重,像一整个时代的悲伤,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辰哥……” 阿瑞斯小声开口,“你认识上面的人吗?”
云辰收回手,淡淡摇头:“不认识。”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
他转身快步离开,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阿瑞斯连忙跟上,不敢再问。
他不知道,云辰不是不认识。
是不敢认。
一认,就是万箭穿心。
回到那间最破的宿舍,云辰关上门,背靠门板缓缓滑坐下来。
宿舍很小,很暗,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抬头看向窗外。
只有一堵灰墙,一片阴影,一点微弱的光。
像极了他这一万年的人生。
不知坐了多久,天边彻底暗下,驻地的灯光次第亮起。
云辰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那把匕首,一遍一遍擦拭。
刀刃反光,映出他眼底的深黑。
他不是来怀旧的。
不是来祭奠的。
不是来当英雄的。
他来,只是为了一个答案。
黑日。
你到底为什么。
就在这时 ——
嘀 —— 嘀 —— 嘀 ——
刺耳的红色警报,突然撕裂整个驻地的宁静。
灯光瞬间变红,警笛声尖锐刺耳,楼道里瞬间炸开了锅。
脚步声、喊叫声、装备碰撞声乱作一团。
“出事了!” 阿瑞斯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惊恐,“辰哥!快出来!好像是…… 暴动!”
云辰眼神一冷。
猛地拉开门。
楼道里新兵们东奔西跑,脸色惨白,有人高喊 “混沌信徒”,有人大叫 “冲击执政官广场”。
整座原点星,都在颤抖。
云辰没有丝毫犹豫,径直冲向楼下。
阿瑞斯慌忙跟上:“辰哥!等等我!大队长说新兵待在掩体 ——”
“掩体挡不住他们。” 云辰头也不回,语气平静得吓人,“真要冲进来,躲在哪都一样。”
广场上,禁军已经全副武装集结完毕。
图拉真站在最前方,黑色大衣在夜色中猎猎作响,面无表情地望向远方。
云辰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执政官广场方向,浓烟冲天,火光染红夜空。
“混沌信徒暴动。” 卡修斯走到他身边,脸色凝重,“难民区被渗透了,他们冲击行政区,见人就杀,身上绑着炸药。”
“城防部队顶不住?” 云辰问。
“顶不住。” 卡修斯摇头,“那些人不怕死,我们不敢重火力覆盖。”
云辰沉默。
不怕死的敌人,最可怕。
比虫族可怕,比混沌战机可怕。
因为他们曾经是人。
图拉真忽然回头,目光落在云辰身上,冷声道:“新兵原地待命。”
云辰看着远处越来越盛的火光,轻轻握紧了匕首。
火光里,他仿佛看到了一万年前。
一样的疯狂,一样的绝望,一样的…… 人间地狱。
他低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
“我不是新兵。”
图拉真眉峰一皱。
云辰抬眼,眼底第一次褪去所有懒散,只剩下冰冷的锐利。
“我是黎明卫队的。”
这句话很轻。
却像一道惊雷,炸在卡修斯和图拉真耳边。
黎明卫队。
那是传说,是神话,是埋在英烈碑最顶端的名字。
图拉真盯着他,沉默三秒,没有质疑,没有确认,只冷冷吐出一个字:
“走。”
夜色如墨,火光滔天。
最破的房间里空无一人。
瘸腿椅子静静立在角落,匕首不见了。
那个只想低调睡觉、混口饭吃的男人,终于还是被拖回了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