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死后第三天。
村里人把她埋在河边。
就在叔叔的灯旁边。
坟很小。
碑很简单。
“阿月之墓。”
“守河人。”
没写她活了多久。
没写她等了多少年。
没写她是谁的女儿。
村里人觉得,这些不用写。
河知道。
灯知道。
叔叔知道。
下葬那天,全村人都来了。
全跪在坟前。
全在哭。
李大爷也来了。
他很老了。
走不动了。
让人抬过来的。
他坐在椅子上。
看着那座新坟。
眼泪流下来。
“阿月,你去找你叔叔了。”
“替我们问好。”
“告诉江离,我们记得他。”
“永远记得。”
风吹过来。
河面上的灯闪了闪。
像在回答。
李大爷走了以后。
村里人陆陆续续走了。
只剩几个年轻人。
填土。
立碑。
烧纸。
天快黑了。
他们才忙完。
收拾东西。
往回走。
走了几步,有人回头。
“你们看!”
所有人回头。
河面上,那些灯全亮了。
比平时亮好几倍。
金色的光照得整条河像白天。
光里站着一个人。
穿黑衣。
背铜匣。
腰挂骨螺。
手举灯。
是江离。
他从光里走出来。
踩在水面上。
水很稳。
他一步一步走向岸边。
走上岸。
走到阿月坟前。
蹲下来。
伸手摸那块碑。
手指划过“阿月”两个字。
碑上的字亮了。
金色的光。
光照在他脸上。
他笑了。
笑得很暖。
“阿月,叔叔来看你了。”
“你活到一百岁了。”
“你做到了。”
“叔叔来接你。”
他站起来。
转身。
看着那些年轻人。
年轻人全愣在那。
盯着他。
腿在抖。
嘴在颤。
说不出话。
江离看着他们。
“别怕。”
“我是江离。”
“守这条河的人。”
一个年轻人鼓起勇气。
“你……你不是死了吗?”
江离点头。
“死了。”
“但灯在。”
“我就在。”
“永远在。”
他转身。
走回河面。
站在水上。
看着那些灯。
那些灯全亮了。
一盏接一盏。
从河面升起来。
飘到空中。
围成一个圆圈。
圆圈中间,站着一个人。
阿月。
年轻时的阿月。
穿着红袄。
扎着辫子。
眼睛亮亮的。
她看着江离。
笑了。
“叔叔。”
江离点头。
“阿月,走了。”
“去哪?”
“回家。”
“家在哪?”
江离指着那些灯。
“在那里。”
“在那些光里。”
“在永远。”
阿月点头。
她走过来。
拉住江离的手。
两个人转身。
走向那些灯。
走进光里。
消失了。
河面上的灯慢慢落下来。
恢复原样。
金色的光照着河面。
照着岸边。
照着阿月的坟。
那些年轻人站在那。
很久。
久到腿麻了。
久到天彻底黑了。
他们才转身。
跑回村里。
挨家挨户敲门。
“出来了!”
“都出来!”
“江离回来了!”
“阿月走了!”
全村人跑到河边。
看着那些灯。
看着阿月的坟。
看着河面上那片金色的光。
全跪下。
磕头。
哭了。
从那天起,村里人更信那条河了。
每天去河边。
每天看那些灯。
每天给阿月烧纸。
每天给江离磕头。
他们相信,江离没死。
在那些灯里。
在那些光里。
在永远。
很多年过去了。
村里换了好几茬人。
但那些事还记得。
那条河还记得。
那些灯还记得。
每年七月十五。
全村人去河边。
放灯。
烧纸。
磕头。
祭江离。
祭阿月。
祭那些死了的人。
这一年七月十五。
来了一个人。
年轻男人。
二十出头。
穿着黑衣。
背着铜匣。
腰上挂着一只骨螺。
他站在河边。
看着那些灯。
跪下来。
磕了三个头。
村里人看着他。
“你是谁?”
年轻人站起来。
转身。
看着他们。
“我叫江念离。”
“我爹是江离。”
村里人愣住。
“江离的儿子?”
江念离点头。
“我爹临死前说,让我来这里。”
“守着这条河。”
“守着这些灯。”
“守着那些魂。”
“守着——”
他指着河面。
“永远。”
村里人看着他。
看着那张脸。
和江离一模一样。
连嘴角那颗痣都一样。
全跪下。
磕头。
“江离回来了。”
“江离回来了。”
“江离子孙回来了。”
江念离扶起他们。
“别跪我。”
“跪那些灯。”
“跪那些魂。”
“跪那些守了这条河千年的人。”
村里人站起来。
转身。
对着那些灯。
跪下。
磕头。
江念离站在河边。
看着那些灯。
看着叔叔的灯。
看着水三娘的灯。
看着骨螺翁的灯。
看着阿月的灯。
全亮着。
全在看他。
他伸手摸摸腰间的骨螺。
骨螺很暖。
他想起爹临死前说的话。
“念离,替爹回去。”
“回那条河。”
“守着那些灯。”
“等你娘。”
他娘?
他从来没见过娘。
爹说,娘在河里。
在那些灯里。
在永远。
他问爹,娘叫什么。
爹说,叫阿月。
等了你一辈子。
等了一百年。
终于等到了你。
现在,他来了。
站在河边。
看着那些灯。
他看见一盏灯亮了。
很亮。
比别的都亮。
灯里走出一个人。
女人。
穿着红袄。
扎着辫子。
眼睛亮亮的。
她看着江念离。
笑了。
“念离,你来了。”
江念离愣住。
“你是……”
“我是阿月。”
“你爹等了我一辈子。”
“我等了你爹一辈子。”
“现在,等到了你。”
她走过来。
伸手摸他的脸。
手是凉的。
但很暖。
江念离的眼泪流下来。
“娘。”
阿月点头。
“乖。”
“娘在。”
“在那些灯里。”
“在你爹身边。”
“在等你。”
她转身。
走进光里。
消失了。
江念离跪在河边。
对着那些灯。
磕了三个头。
站起来。
转身。
看着村里人。
“我留下来。”
“守着这条河。”
“守着这些灯。”
“守着我爹和我娘。”
“守着永远。”
村里人跪下。
磕头。
全在哭。
江念离扶起他们。
走进村子。
住进江离的老屋。
那间屋一直空着。
没人敢住。
没人敢动。
每天都有人打扫。
每天都有人上香。
现在,主人回来了。
江念离推开那扇门。
屋里很暗。
桌子上摆着三盏灯。
一块铜片。
全亮着。
他走过去。
坐在桌前。
看着那些灯。
看着那块铜片。
铜片上刻着“江”字。
他伸手摸摸。
很暖。
像爹的手。
他哭了。
趴在那张桌上。
哭了很久。
从那天起,江念离住在村里。
每天去河边。
每天看那些灯。
每天和爹娘说话。
村里人把他当江离。
跪他。
拜他。
求他保佑。
他说,别求我。
求那些灯。
求那些魂。
求这条河。
村里人不听。
还是跪他。
还是拜他。
还是求他。
他没办法。
只能受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
江念离慢慢老了。
头发白了。
背驼了。
走不动了。
但他还是每天去河边。
坐在椅子上。
让人抬过去。
看着那些灯。
和爹娘说话。
这一年七月十五。
他坐在河边。
看着那些灯。
灯很亮。
光很暖。
他笑了。
“爹,娘,我来了。”
那些灯全亮了。
亮得刺眼。
光里走出两个人。
江离和阿月。
年轻时的样子。
穿着黑衣。
穿着红袄。
手牵着手。
看着江念离。
笑了。
“念离,走了。”
“去哪?”
“回家。”
“家在哪?”
江离指着那些灯。
“在那里。”
“在那些光里。”
“在永远。”
江念离点头。
从椅子上站起来。
腿不疼了。
腰不弯了。
他走得很稳。
走向爹娘。
走向那些灯。
走进光里。
消失了。
河面上的灯慢慢落下来。
恢复原样。
村里人跪在河边。
磕头。
哭了。
从那天起,村里人再也没见过江念离。
但他们知道,他去了。
和爹娘在一起。
在那些灯里。
在那些光里。
在永远。
那条河还在。
那些灯还在。
那些魂还在。
守河人还在。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