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隔壁村的村长找到学校的时候，白小闲正在教室里写作业，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响，画着一个小人，小人手里还拿着一棵白菜。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灰尘在光带里跳舞。
班主任李严把她叫到办公室，白小闲以为又是什么活动，推门进去，看到李严旁边坐着一个陌生的中年人。那人皮肤黝黑，像是被太阳烤了半辈子，穿着灰色的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手不知道往哪放，在膝盖上蹭来蹭去，像两只找不到窝的鸟。
"白小闲同学，这位是隔壁村的李村长。"李严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
白小闲愣了一下，笔尖在指间转了个圈。"隔壁村？"
"就是你们上次去帮收菜的那个村隔壁。"李严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李村长听说你们帮隔壁村解决了滞销问题，想请你们也帮他们想想办法。他们村的菜，也滞销了。"
白小闲看着李村长，李村长搓了搓手，指节发出轻微的响声，像枯树枝在摩擦。"我们村今年种的菜太多了，卖不出去。眼看就要烂在地里，我听说你们这群高中生有办法，就来求求你们。"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出口的难堪。
白小闲想说"我不是卖菜的"，但看到李村长光秃秃的手指——没戴戒指，指节粗大，像老树的根，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黑乎乎的，像是长进了肉里。她想起自己上次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卖不出去的芹菜被旋耕机打碎，绿色的碎末飞溅在黄褐色的泥土上，像一场无声的屠杀。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变成一声轻轻的叹息。
"我试试。"
晚上，白小闲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纹弯弯扭扭的，像一把剑的形状。她把隔壁村的情况跟豆包说了，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里。
"豆包，有什么办法？"
豆包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翻一本看不见的书。"根据搜索结果，2016年多地出现农产品滞销的案例，其中一些是通过网络渠道解决的。团省委曾通过网络众筹的方式，帮果农卖出50多万斤滞销苹果，作为劳动节礼物送给环卫工人。还有大学生通过微博、微信帮村民卖脐橙，一周卖出上万斤。您也可以尝试类似的模式——在社交媒体上发布滞销信息，同城配送。"
白小闲想了想，手指在被子上画着圈。"微信？我加的好友还没周萌萌多。"
"可以让周萌萌负责拍照发微博。吴迪负责统计订单。班长负责记账。您负责……统筹。"
"就是什么都不干呗。"白小闲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统筹是很重要的管理工作。"豆包的声音带着一丝狡黠，括号注释弹出来，"（根据管理学定义，统筹属于'战略层'，拍照属于'执行层'，战略层比执行层高两个级别。）"
白小闲没理它，把枕头往上拉了拉。
第二天课间，白小闲把几个人召集到走廊上。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背单词，有人打闹，有人靠在栏杆上看风景。白小闲靠在墙边，手指在墙面上轻轻敲着。
周萌萌第一个举手，像在课堂上抢答问题，眼睛亮晶晶的。"我负责拍照！我手机像素高！美颜功能也强！"
"你就知道拍照。"吴迪在旁边嘀咕，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
"你负责统计订单。"白小闲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班长负责记账。"陈旭推了推眼镜，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本《现代农业技术概论》翻了一页。
"那你干嘛？"周萌萌问，歪着头，像一只好奇的猫。
"我统筹。"白小闲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周萌萌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怀疑和几分无奈，没再问了。
周末，天空蓝得像一块刚洗过的玻璃。几个人跟着李村长去了隔壁村。大巴在颠簸的乡间公路上行驶，扬起一路尘土。地里都是菜——白菜、萝卜、芹菜，绿油油的，像一块巨大的绒布铺在大地上，但没人收，静悄悄的，只有风在吹。李村长蹲下来，摘了一棵白菜，剥掉外面的枯叶，露出里面白嫩嫩的菜心，像一颗被包裹的珍珠。"你们看，多好的菜。再卖不出去，就只能铲了，当肥料。"他的声音哑了，像被砂纸磨过。
周萌萌掏出手机，蹲在地里，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她加了滤镜，又调了亮度，把白菜拍得晶莹剔透，像艺术品。"发微博了，你们帮我转发。"吴迪和陈旭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舞。白小闲也转发了，她没几个好友，但还是转了，配文就四个字：帮帮他们。
订单来得比预想的快。不是"爆单"，是"陆陆续续"，像春雨一样，一滴一滴，但停不下来。十几斤、几十斤、一百斤，有个人要了两百斤白菜，说要做泡菜，备注里还写"我家坛子多，不怕烂"。吴迪一边记一边嘀咕："这人家里是有几个泡菜坛子，腌酸菜还是腌白菜？"陈旭在核对账目，笔在本子上刷刷地写，数字像一排排整齐的士兵。
李村长在旁边看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两颗被点亮的灯泡，不知道说什么。"这……这就有人买了？不用去菜市场？不用找菜贩子？"
"嗯。"白小闲没多解释，只是看着远处一棵被风吹歪的白菜，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
接下来的几天，订单越来越多。不是"全网爆款"，但够村里消化了，像一锅慢慢煮沸的水，温度在一点点升高。李村长带人下地摘菜、打包、装车，腰弯得像一张弓。周萌萌每天更新微博，发地里、发打包、发货车的照片，滤镜越调越好看，评论区里有人说"白菜都能拍得这么仙"。吴迪隔一会儿看一下手机，统计新订单，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陈旭每天对账，一分不差，本子上的数字像一排排整齐的士兵。
到周末，菜卖出去了大半。不是"全部卖完"，是"卖了一大半"，地里的绿色稀疏了很多，像一块被啃过的草地。李村长看着地里的菜，眼眶有点红，风吹得他头发糊了一脸。"够了，够了。以前这个时候，地已经犁了，菜也烂了，绿色的碎末混在泥土里，像一场没有墓碑的葬礼。今年能卖出去这么多，我已经知足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白小闲，信封的边角被手指捏得发皱。"这是你们的……"
白小闲把信封推回去，手指触到信封的厚度，心里颤了一下，但面上没动。"不要。"
"那怎么行？你们帮了这么大的忙——"
"真的不要。"白小闲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那些洗不掉的泥，"上次隔壁村也没收。我们不是为了这个。"
李村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嘴唇哆嗦了几下。他把信封收回去，转身走了，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脸上带着一种白小闲没见过的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好意思，像是一个不会笑的人强行在笑。"家里杀了两头猪，宰了几只羊，你们留下来吃饭。不来就是不给我面子。"
周萌萌眼睛亮了，像两颗被点亮的灯泡，光芒万丈。"这……"
"来都来了。"白小闲替她说了，嘴角翘了翘。
村子里的空地上，支起了大锅，柴火噼里啪啦地响，火星子往上蹿。热气腾腾的，猪肉炖粉条、红烧羊肉、清炖排骨，香味飘得老远，像一只手在勾人的鼻子。周萌萌吃得肚子圆滚滚的，瘫在椅子上，摸着肚子说"我还能再吃一碗"，嘴角还挂着油星。吴迪说"你刚才已经吃了三碗"，周萌萌说"那是刚才，现在是现在"。陈旭在旁边，碗里还剩下半碗饭，他还在对账，本子摊在膝盖上，笔没停，眼镜片反射着火光。
李村长端着酒杯过来，挨个敬，酒杯是粗瓷的，边缘磕了个缺口。敬到白小闲时，他不知道该怎么敬，手都在抖。白小闲说"我以茶代酒"，端起一杯白开水。李村长说"好，好"，一口干了，白酒辣得他眼角湿湿的，像被烟熏了。
临走时，周萌萌拉着李村长的袖子，袖子上有块油渍。"村长，我下次还来。我还要吃猪肉炖粉条。"
李村长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欢迎，随时欢迎。你们来，我们就把猪杀了。猪养来就是吃的，不是看的。"
"那可不——"周萌萌还要说，被白小闲拽走了。
白小闲拉着她走了，手指攥得紧紧的。吴迪和陈旭跟在后面，陈旭还在对账，本子没合上，笔在手指间转着圈。
回家的车上，周萌萌靠在白小闲肩膀上，打了个嗝，声音响亮得像吹喇叭。吴迪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班长在对账，笔尖在纸上沙沙响。白小闲靠着另一边车窗，看着窗外的田野，地里的绿色稀疏了很多，像一块被啃过的草地。菜卖了一大半，够村里消化了。李村长留他们吃饭，杀猪宰羊，周萌萌吃得圆滚滚的，说下次还来。村长说随时欢迎，猪养来就是吃的。
"豆包，这次我又办成了。"白小闲在心里轻轻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您查了资料，您统筹了分工，您没靠我。"豆包的声音带着一丝骄傲，括号注释弹出来，"（根据我的记录，您独立完成任务的概率已从12.7%提升至34.6%。进步显著。）"
白小闲没说话，嘴角翘了起来。她想起李村长光秃秃的手指，想起指甲缝里洗不掉的泥，想起他说"够了，够了"时眼眶红红的样子，像被风吹过的湖面。她想起那些卖不出去的白菜，被旋耕机打碎，绿色的碎末混在泥土里，像一场没有墓碑的葬礼。至少这次，没有葬礼。
豆包不在，她也行。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像在给谁打气，又像是在给自己确认。
（第九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