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登记处里面，工作人员把两张新的结婚证推到他们面前。钢印已经盖好了，照片上两个人的表情还是没怎么笑。工作人员把誓词纸递过来，一张粉色A5纸，上面印着几行字。
“跟我念。”工作人员说。
林墨拿起纸，念了第一句。“我们自愿结为夫妻。”
他的声音很大，整个大厅都能听见。旁边窗口的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一眼。
苏晚拿着自己的那张，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们自愿结为夫妻。”
“从今天开始，互相扶持，互相忠实。”林墨的声音还是很大，像是在念课文。
苏晚跟着念，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但还是要凑近了才能听见。
“无论顺境还是逆境，富裕还是贫穷，健康还是疾病，我们都将携手共度。”林墨念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苏晚。苏晚也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同时念完了最后一句：“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林墨念得很快，苏晚念得很慢，结束的时间差了半拍。念完后两个人对视，苏晚先笑了，不是那种大大的笑，是嘴角往上弯了一下，眼睛亮了一点。林墨也跟着笑了，笑得很轻，但嘴角牵动的幅度比苏晚大。
工作人员把誓词纸收回去，夹进档案里。“恭喜你们复婚。”
林墨收起笑容，认真地说：“我们不是复婚，是续约。”
工作人员愣了，手里整理材料的动作停了一下。“什么？”
苏晚在旁边点头，语气很认真。“对，续约。”
工作人员看了看林墨，又看了看苏晚，嘴唇动了一下，大概想说“有什么区别”，但最后只是“哦”了一声，把结婚证递给他们。
两个人拿着新结婚证走出来，坐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和第一集一模一样的台阶，一样的姿势——并排坐着，膝盖朝前，手放在膝盖上。但这一次中间没有距离。林墨的左手和苏晚的右手之间隔着不到五厘米，谁都没刻意靠近，但也没刻意隔开。
阳光比第一集那天好。秋天的太阳不晒，暖洋洋地铺在台阶上。苏晚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糖纸不是新的，是泛黄的。红色包装纸褪成了淡粉色，白色兔子图案的线条模糊了，糖纸边角卷曲，有些地方裂开了细小的口子。她盯着那两颗糖，盯了很久。
林墨问她怎么了。
苏晚看着手里的糖，说：“第一次领证那天，你也在门口小卖部买了两颗大白兔奶糖，剥了一颗塞我嘴里，说‘以后每年结婚纪念日都吃’。”
林墨愣了一下。他的目光从糖转移到苏晚脸上，又移回糖纸上。
“后来忘了。”他说。
“对，忘了。”苏晚说。
她把糖递到林墨面前。林墨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糖纸上印着生产日期，三年前，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第一次领证时你买的糖，过期了，但我一直留着。”苏晚说。
林墨用手指捏着那颗糖，转了转。
苏晚看着他的手，说：“每次想离婚时我都会看这颗糖，提醒自己，曾经很甜。”
林墨的手指停住了。他把糖举到眼前，对着太阳光照了照。阳光透过糖纸，照出里面糖体的形状——原本乳白色的糖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淡黄色，表面结了细小的颗粒。
他把糖剥开。糖纸撕裂的声音很脆，在安静的台阶上显得很响。糖纸上的兔子图案裂成了两半。糖体表面有一层白霜，像蒙了灰。
林墨把糖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苏晚看着他嚼。“过期的。”她说。
林墨嚼了几下，含混地说了一句，牙齿被糖黏住了。“过期的糖还是甜的。”他嚼了很久，比正常吃一颗糖久得多，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把另一颗也剥开，塞进苏晚嘴里。苏晚没来得及反应，糖就进来了。她嚼了两下，嚼了三下，嚼了四下。
“确实还是甜的。”她说。声音有点含混，因为糖太大了，塞满了半边嘴。
两个人含着糖，坐在台阶上。奶香味在嘴里散开，和新鲜的糖不太一样，有一股淡淡的陈味，像旧书翻开的味道，但不难吃。
林墨站起来，拍了拍西装上的灰尘。苏晚也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回家我给你做泡面加一切。”林墨说。
“这次敢放芝士吗？”苏晚问。
“敢。”
苏晚看了他一眼，嘴角提了一下。“走吧。”
两个人并排走下台阶，和第一集相反的方向。第一集他们从台阶下面走到上面，走进民政局。这次他们从台阶上面走到下面，走出民政局。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台阶上，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
他们走远了。背影越来越小，穿过马路，拐进一条小巷。巷口有一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
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一颗糖纸被风吹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在台阶旁边的地上。糖纸旁边还有一张纸。那张纸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可能是被风吹来的，也可能是从谁的包里掉出来的。纸是白色的，A4大小，折了一角，上面打印着几行字。
纸面上的文字在阳光下清晰可辨：
“据统计，离婚冷静期后撤回离婚的夫妻中，复婚率仅6.7%。他们是那6.7%。不是因为问题解决了，是因为他们选了一种更贵的代价——用一生去试。”
风又吹过来，纸角翻动了一下。糖纸被风卷起来，飘向空中，打了几个旋，落进路边的绿化带里。那张纸还留在台阶上，被阳光晒着，字迹没有褪色。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