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往右边迈了一步。
林墨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到结婚登记处的窗口前。前面排着三个人,那对年轻情侣和中年男人。年轻女孩回头看了苏晚一眼,又看了林墨一眼,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两秒,大概是在猜这两个面无表情的人是来结婚的?
苏晚没看她,盯着窗口上方电子屏上的字号:结婚登记。
轮到他们了。工作人员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戴眼镜,桌上摆着一台电脑和一沓空白表格。她抬头看了苏晚一眼,又看了林墨一眼。
“材料带了吗?”
苏晚把包放在台面上,从里面掏出户口本、身份证、离婚证。离婚证是旧的,一个月前领的,红色的封面还没褪色。她把三样东西推到工作人员面前。林墨也掏出同样的三样,叠放在苏晚的材料上面。
工作人员拿起来翻了翻,看了一眼离婚证上的日期,又看了一眼日历,然后抬头看他们。
“离婚冷静期刚过?”
“嗯。”苏晚说。
“想好了?”工作人员问,语气不冷不热,像问今天吃了吗。
苏晚没回答。
林墨也没回答。
工作人员等了三秒,把表格推过来。“填表吧。”
苏晚拿起笔,开始填。姓名、性别、民族、住址。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抄一份很重要的东西。林墨在旁边也拿起笔,填得很快,写了两行又停下来等苏晚。
填到职业那一栏,林墨写了“程序员”,苏晚写了“文案策划”。填到“是否曾有婚史”,两个人同时写了“是”,然后同时停了一下,又同时写了前配偶姓名——对方的名字。
苏晚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林墨也放下了。
工作人员拿过表格,检查了一遍,把离婚证收走,在电脑上敲了几个字。打印机“吱吱”地响,吐出两张新的结婚证。空白的,还没盖章。
“这边交费。”工作人员指了一下旁边的窗口。
苏晚去交费,九块钱。她掏出九块钱零钱,数了两遍,从窗口递进去。收银员给她一张收据,她折了一下放进口袋。
回到窗口,工作人员拿起钢印,对准结婚证的照片栏,压下。钢印发出“咔”的一声,照片上两个人的脸印上一个凸起的圆章。
两张结婚证,一人一本。
苏晚拿起自己的那本,翻开看了看。照片是今天早上在楼下照相馆拍的,两个人坐在白色背景前,肩膀之间隔了两厘米,没笑。摄影师说“靠近一点”,他们靠近了一厘米。摄影师说“笑一下”,苏晚嘴角提了提,林墨也提了提。快门按下。照片上两个人的表情像在憋笑。
林墨也拿起自己的那本,合上,放进口袋。
“恭喜。”工作人员说,语气还是不冷不热。
苏晚说谢谢。
两个人转身离开窗口,往外走。走过离婚登记处门口的时候,苏晚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个窗口。没人。她继续走。
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两个人站着。阳光比来时更高了,台阶的影子缩短了一半。苏晚把手伸进包里,摸到了那份《室友协议》。她抽出来,折了两折的纸,边角已经卷了。
林墨站在她旁边,看着那张纸。
苏晚把协议展开,看了一眼最后一页那行手写的字:“若任何一方想撤回离婚,需支付对方一生。”她看了两秒,然后两只手握住纸张的两端,从中间撕开。纸张发出清脆的撕裂声,一分为二。她把两半叠在一起,再撕,四片。再叠,再撕,八片。碎片落在她手心里,像一把纸屑。
她走到旁边的垃圾桶前,把碎片扔了进去。
林墨愣在原地。他站在那里,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苏晚走回来,站在他面前。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没有红,表情很平静。
“协议的终身太长了,”她说,“我签不起。”
林墨垂下眼睛。他站着没动,过了两秒,转过身,往台阶下面走。他走得不快,但方向明确——离开。
苏晚拉住了他的袖子。不是手腕,不是手,是西装左袖的袖口。她拉得很轻,但林墨停了。
“但我签得起这个。”苏晚说。
她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A4纸,新打印的,没有折痕,边角锋利。她把文件递到林墨面前。
林墨接过去,低头看。标题是《婚姻续约协议》,宋体,加粗,居中。下面是一行一行的条款,行间距1.5倍,看起来像一份正经的商业合同。
第一条,领养孩子也可以,不用你结扎。
第二条,每年结婚纪念日重新评估是否续约。
第三条,如果一方想走,另一方不纠缠,不怨恨。
第四条,但续约期间,必须爱得用力,不许敷衍。
下面是签字栏,两条横线,左边写着“甲方:苏晚”,右边写着“乙方:林墨”。日期栏空着。
林墨拿着那张纸,看了三十秒。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太阳照在纸面上,反光刺眼,他侧了一下角度。
“你这是在跟我谈项目合作。”林墨说。
苏晚把手插进裤兜里,站得很直。“婚姻就是项目合作,但这次我想签长期。”
“长期是多久?”林墨问。
苏晚的嘴角动了一下。“一年一年签,直到你觉得够了。”
林墨盯着她,盯了三秒。然后他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那支笔——黑色,0.5毫米,塑料笔身,笔帽上有一个牙印。他拧开笔帽,在乙方栏签了自己的名字。林墨。写完,他把笔递给苏晚。
苏晚接过笔,在甲方栏签名。苏晚。她的字比他的好看,笔锋收得漂亮。
林墨拿回协议,看了看两个人的签名并排在一起,又在底下加了一行字,手写:“第一条补充:如果续约超过五十年,自动转为永久合同,不可撤销。”
苏晚凑过去看那行字,念了出来。“不可撤销。”
“嗯。”林墨说。
“你这是霸王条款。”
“你刚说的,爱得用力。”林墨把协议折好,放回口袋里。
苏晚看着他,没忍住,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笑,是嘴角往上弯了弯,眼睛眯了一下,然后又收回去。
两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左边是来的路,右边是回去的路。苏晚往右边看了一眼,又往左边看了一眼。
“走。”她说。
两个人并排走下台阶,不是回去的方向,是往对面的路上走。对面有一排小店铺,花店、小卖部、照相馆。路过花店的时候,门口摆着一桶红玫瑰,塑料桶里插着标牌:“十元三枝”。
苏晚没停。
走到小卖部门口,她停了。小卖部是一个铁皮棚子,玻璃柜台上摆着饮料、香烟、打火机、口香糖。最边上有一个透明的塑料罐,里面装着大白兔奶糖,红色包装纸,白色兔子,一斤十六块。
苏晚盯着那罐糖看了两秒。
林墨站在她身后,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苏晚没买。
两个人继续走,走了三步。苏晚突然停下来,说:“等一下。”
林墨整个人僵住了。他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呼吸停了一拍。
苏晚的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了一下,没拿出来。又摸了一下,还是没拿出来。她摸了很久,那只手在口袋里攥着什么东西,攥得指节突出。
然后她把手抽出来,攥着两颗大白兔奶糖。糖纸被手心捂热了,微微发软,红色包装纸上的白色兔子有点变形。
苏晚剥了一颗,糖纸拧开,露出白色的糖体,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糯米纸。她把糖塞进林墨嘴里,动作很快,像怕他拒绝。林墨的嘴被塞住,含混地“唔”了一声。
苏晚自己剥了另一颗,塞进自己嘴里。糯米纸贴在舌尖上,化了,奶香味散开。她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走吧。”
林墨含着糖,腮帮子鼓起一小块。他看着苏晚,嘴角动了一下,但没说话。他嚼了嚼,奶糖黏在牙齿上,他用舌头舔了一下。
两个人含着糖,并排往回走。没牵手,肩膀之间隔了大概十厘米。苏晚嚼糖的声音很小,林墨嚼糖的声音也很小。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一起,在地上交叠成一个。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糖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