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客厅的日历还挂在墙上,前二十九页被撕掉了,只剩最后一张。纸面上印着大大的数字:30。
林墨穿好西装,深灰色,上次苏晚洗过熨过的那件。他对着玄关的镜子整了整领口,从口袋里摸出那颗大白兔奶糖——上次西装口袋里发现的那颗,糖纸已经被体温捂软了。他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苏晚从卧室出来,穿了一件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扎起来了,化了淡妆。她看了一眼林墨,林墨也看了她一眼。两个人站在门口,谁都没先迈步。
林墨伸手拉开门,侧身让了一下。苏晚先走出去,林墨跟在后面,锁门。
电梯里,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隔了十厘米。苏晚盯着电梯门上的倒影,林墨盯着楼层数字。一楼到了,门开,苏晚先出去。
出租车是林墨用手机叫的,停在小区门口。苏晚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靠右。林墨从另一边上车,靠左。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座位,苏晚把包放在中间。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去民政局啊?”
“嗯。”苏晚说。
“嗯。”林墨说。
司机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汇入主路。过了两个路口,司机又说话了,可能是嫌车里太安静。“结婚还是离婚啊?”
“离婚。”苏晚说。
“离婚。”林墨说。
两个人同时说出来的,声音叠在一起。司机“哦”了一声,没再问。过了大概一秒,两个人又同时开口了。
“结婚。”苏晚说。
“结婚。”林墨说。
又是同时。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这回没说话,把收音机音量调大了一点。广播里在放一首老歌,苏晚没听过,林墨也没听过。
民政局门口,台阶上。
林墨和苏晚并排坐着,和第一集一模一样的姿势,中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阳光比那天好,晒在背上暖洋洋的。
林墨拿出手机,打开相册,递给苏晚。苏晚接过去,低头看。
第一张照片,是修手机的那个早上,苏晚站在门口偷拍的。林墨坐在阳台上,后脑勺对着镜头,手里拿着螺丝刀。照片是从卧室门缝里拍的,角度很歪,窗帘边角挡住了左下角。
第二张,是纸条的照片。不是纸条本身,是林墨把它贴在冰箱上用手机拍的。纸条上写着:“别多想,室友义务。上次你修手机还的。”
第三张,是医院的挂号单。日期是上周。林墨把它拍下来存在手机里,挂号单上写着苏晚的名字和就诊科室。
第四张,是沙发上两个人的手。林墨拍的,角度从手背上方,两只手之间隔着三厘米,背景是电视屏幕上的卓别林。
第五张,第六张,第七张……一共二十九张。每一天一张。没有文字说明,只有照片。
苏晚看完最后一张,把手机还给林墨。手机屏幕还亮着,她没按灭。
“我想撤回。”苏晚说。
林墨把手机放回口袋。“我也是。”
苏晚看着前方,民政局的大门开着,有人进有人出。一个年轻女孩抱着一束红玫瑰从里面跑出来,笑得很开心。一个中年男人攥着一本绿色的离婚证站在门口抽烟。
“可问题还在。”苏晚说,声音不大,“我不能生。你妈会恨我一辈子。你妈上次来家里说的那些话,你忘了,我没忘。”
苏晚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她没复述那些话,但林墨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三个月前,婆婆来家里吃饭,饭桌上说“林家三代单传,没个孩子怎么行”,又看着苏晚说“你们结婚三年了,是不是该去医院检查一下”。苏晚当时没说话,低头夹菜,筷子在盘子里碰了好几下才夹起来。
“我妈是妈,我妈说的话不一定是真理。”林墨说。
苏晚转过头看他。“你妈上次说那些话的时候,你一个字都没说。”
“我在想该怎么说。”林墨说,“想了一个月,没想出来。”
苏晚没接话。
林墨从公文包里拿出两份文件,叠在一起,递给苏晚。苏晚接过去,翻开第一份。
“结扎手术同意书”,上面已经签了林墨的名字,日期是昨天。不是明天,是昨天。他已经去过了。
苏晚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她翻到第二份,是手写的,信纸折了两折。她展开,林墨的字,钢笔,一笔一划:
“妈,我决定不要孩子了。如果你不能接受,那我就不回家了。你儿子林墨。”
苏晚看着那行字,看了五秒。然后她抬手打了林墨一下,打在肩膀上,不重,但声音很脆。
“你怎么这么幼稚。”她说,眼泪掉下来了。
林墨没躲。“幼稚才能解决认真问题。”
苏晚用手背擦眼泪,擦不干净,又擦。“你妈收到这封信会气死。”
“气不死,她心脏好。”
苏晚哭着笑了一声,把信纸折好,攥在手心里,没还回去。
林墨从另一个口袋——西装内侧的口袋——掏出那张《室友协议》。纸已经被折过很多次,折痕很深,有些地方磨毛了。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手写的字,当初签字的时候还没有这行字,是后来加上去的。墨水颜色不一样,笔迹也不一样。
最后一行写着:“若任何一方想撤回离婚,需支付对方一生。”
林墨把协议递到苏晚面前,指着那行字。他的手指很稳,指甲剪得很短,虎口上那道被创可贴盖住的伤已经好了,只剩一条淡粉色的细线。
“苏晚,你敢签吗?”
苏晚看着他,没说话。她手里还攥着那封“致妈妈的信”,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着,没动。
民政局门口人来人往。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女人踩着高跟鞋走过去,香味飘过来,浓得像打翻了香水瓶。一个小孩趴在台阶上玩蚂蚁,他妈在后面喊“走了走了”。
苏晚和林墨坐在那里,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苏晚的包放在两个人之间,包的拉链上挂着一只毛绒兔子,耳朵缺了一只,是林墨恋爱时在电玩城抓的。
苏晚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纸。她把它展平,又折起来,又展平。
“你什么时候去的?”她问,声音闷闷的。
“昨天。”
“疼吗?”
“打麻药了。”
苏晚没再问。她把信纸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抬起头,看着林墨。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没再哭了。
林墨还举着那份协议,手没放下来。
苏晚伸手,没接协议,把他的手按下去。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压在协议上面。
“先放着。”她说。
“放着?”
“嗯。过期的糖还能吃,过期的问题也能再想想。”
林墨看着苏晚的手叠在他手背上。她的手比他小很多,手指凉,他的手指热。
苏晚把手抽回去,站起来。
“走吧。”她说。
“去哪儿?”
“先进去再说。”
苏晚往民政局大门走。林墨坐在台阶上,多坐了两秒,然后站起来,把协议折好放回口袋,跟上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苏晚停了一下,等他跟上来,两个人并排走进去。
大门里面,左边是离婚登记处,右边是结婚登记处。两个窗口面对面,中间隔了一条过道。
苏晚站在过道中间,往左看,离婚窗口没人。往右看,结婚窗口排着三个人,一对年轻情侣,一个中年男人。年轻情侣手牵着手,中年男人在填表,笔戳破了纸。
林墨站在苏晚旁边,没催她。
苏晚往右边迈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