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上午,门铃响了。苏晚正在阳台上浇花,林墨在客厅看手机。苏晚放下水壶,去开门。
周周站在门口,左手一袋橘子,右手一箱牛奶,脸上带着笑。苏晚侧身让她进来。周周换鞋的时候抬起头,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林墨。
笑容消失了。她把橘子和牛奶放在玄关地上,没换完鞋就直接冲进客厅,手指着林墨的鼻子,距离不到十厘米。
“林墨你不是人!”周周的声音在客厅里炸开,“逼我姐妹离婚,你妈说的话你以为我不知道?!”
林墨从沙发上站起来,手机掉在沙发垫上,弹了一下。他看着周周,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苏晚从玄关跑过来,拉住周周的手臂。“周周你别说了。”
周周甩开苏晚的手,转过身冲她吼:“你当初提离婚的原因你告诉他了吗?”
苏晚脸色变了。不是变白,是变灰,像脸上的血一下子被抽走了。
“周周你别说了。”苏晚的声音压得很低。
周周没停。她指着苏晚,又指着林墨,声音大到楼上可能都能听见:“你卵巢功能衰退,可能生不了孩子,你怕拖累他,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大家都不知道?你妈都跟我说了!”
客厅死寂。
林墨站在沙发和茶几之间,一动不动。苏晚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发抖。周周喘着粗气,胸口起伏,瞪着苏晚。
过了大概五秒,苏晚哭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眼泪无声地涌出来,一颗一颗往下掉,她没擦。
“你妈想要孙子。”苏晚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家三代单传。我不想你有一天后悔,怪我。”
林墨站了三十秒。一个字都没说。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砍倒的树还立着,但其实已经倒了。
周周看了看苏晚,又看了看林墨,嘴唇抿成一条线。
林墨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你先走吧,我处理。”
周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苏晚一眼。苏晚没看她,盯着地板,眼泪还在掉。周周转身往门口走,换鞋,拉开门,走出去之前,回过头说了一句:“林墨你要是男人的话。”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苏晚站着,眼泪掉在地板上,洇出一个个圆点。林墨站了三秒,走过去,伸手拉了苏晚的手腕,把她拉到沙发边,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
苏晚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林墨在她旁边坐下,中间隔了大概三十厘米。他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支笔和一张白纸。
他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签一份很重要的文件。写完,他把纸转过来,推到苏晚面前。
苏晚低头看。纸上写着:结扎手术同意书。林墨签了名,日期写的是明天。
“我明天去结扎。”林墨说,语气像在说“明天吃火锅”,“这样就不是你的问题了。”
苏晚盯着那张纸,盯了五秒。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墨。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的嘴角开始往上弯——不是笑,是一种比哭还复杂的表情,像是被人挠了痒痒但心还在疼。
“你疯了。”她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林墨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说:“协议最后一条写的是‘不许过问感情’,但没写‘不许发疯’。”
苏晚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但她笑了。哭着笑,笑着哭,眼泪和笑声混在一起,她用手背去擦,擦不干净,越擦越多。
林墨伸手,把她拉过来。苏晚栽进他怀里,额头抵住他的锁骨,肩膀一抽一抽地哭。林墨的双手环住她的背,手心贴住她肩胛骨的位置,手掌很热。
“你以为你说的那个‘拖累’我会信吗?”林墨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胸腔在振动,“三年了,你什么时候拖累过我。”
苏晚的哭声闷在他衣服里,像一只被捂住嘴的猫。她哭得浑身发抖,林墨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客厅的窗帘没拉全,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正好照在茶几上那张手写的“结扎手术同意书”上。墨迹还没干透,“林墨”两个字在光线下微微反光。
苏晚哭了很久。林墨没松手。
他的下巴抵住她的头顶,眼睛看向窗外。楼下的马路上有人在遛狗,一只金毛叼着飞盘跑。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是不想低头看怀里这个人的后脑勺,怕自己也会哭。
苏晚慢慢不抖了。哭声变成抽泣,抽泣变成偶尔的吸鼻子,最后只剩下呼吸声。她没有从林墨怀里起来,趴在他胸口上,听到他的心跳。
“你真的会去?”她问,声音闷在他衣服里。
“明天。”林墨说。
“你妈会杀了你。”
“她打不过我。”
苏晚又笑了,这次是真的笑,虽然眼睛还是肿的。她从林墨怀里撑起来,坐直,用手背擦了一下脸,脸上的妆早就花了,眼线糊成一片。
林墨看着她那张花掉的脸,伸手从茶几上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苏晚接过去,没擦脸,擤了鼻子。
“丑。”林墨说。
苏晚瞪着红肿的眼睛看着他。“你才丑。”
林墨站起来,去卫生间拿了热毛巾,回来递给苏晚。苏晚接过毛巾,敷在脸上,热乎乎的,毛巾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薰衣草和洋甘菊。
她擦了脸,把毛巾还给林墨。林墨去洗毛巾的时候,苏晚拿起茶几上那张纸,看了又看。结扎手术同意书。她用手指摸了摸“林墨”两个字,笔迹凹进去的,能摸到压痕。
林墨从卫生间出来,苏晚已经把纸放回茶几上,靠进沙发里,闭着眼睛。
“饿了。”她说。
林墨去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有鸡蛋、有番茄、有挂面。他开火,烧水,下面,切番茄,打鸡蛋。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油烟机嗡嗡地转。
苏晚躺在沙发上,听着那些声音。她的眼睛还闭着,但嘴角没放下来。
十五分钟后,林墨端着一碗面出来。番茄鸡蛋面,汤有点多,番茄切得大小不一,鸡蛋有的地方糊了有的地方还没熟。他把面放在茶几上,筷子摆在碗右边。
苏晚睁开眼睛,看着那碗面,坐起来,捧起碗喝了一口汤。烫,她缩了一下舌头,又喝了一口。
“咸了。”她说。
“嗯。”林墨说。
苏晚大口吃面,呼噜呼噜的声音,一点都不文雅。林墨坐在旁边看着她吃,手里转着笔。
苏晚吃到一半,停下来,抬头看他。“你不吃?”
“不饿。”
苏晚把碗推过去一点。“吃两口。”
林墨看了看碗里的面,又看了看苏晚。他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一双筷子,回来坐到苏晚旁边,从碗里夹了一筷子面,吃了。
两个人分一碗面。苏晚喝汤的时候林墨就停着等她,苏晚放下碗林墨就夹。一碗面吃了十分钟,汤最后被苏晚喝完了,碗底只剩下几片番茄皮。
苏晚把碗放下,靠在沙发上,手放在肚子上。“撑了。”
林墨站起来收碗,苏晚按住他的手。“我来洗。”她站起来,端着碗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林墨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洗碗。她的手很小,指节分明,打湿了之后显得更白。
苏晚洗完碗,擦干手,转过身,发现林墨还站在门口。
“你站那儿干嘛?”
“怕你摔了。”
苏晚从他身边走过去,经过的时候,她的手臂擦过他的手臂。两个人都没让。
苏晚走进卧室,林墨听到关门声,但这次没有那道锁舌撞进门框的“咔嗒”。门只是合上了,没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