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的房间门关着。林墨敲了两下，没人应。他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应。他拧了一下门把手，没锁。
苏晚蜷在床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额头。她的脸很红，不是那种健康的红，是烧出来的潮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林墨走到床边，伸手贴了一下她的额头。烫，像摸到一只放在暖气片上很久的杯子。
“39度。”他说，“走医院。”
苏晚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不用你管。”
林墨没说话，弯腰，一只手从她脖子下面穿过去，另一只手抄起她的腿弯，直接把人从床上捞起来，背到背上。苏晚的身体烫得像一团火，隔着睡衣都能感觉到。
苏晚开始挣扎。她推他的肩膀，推不动；捶他的后背，也捶不动。“放我下来。”
林墨吼了一句：“你烧死在这房子变凶宅我卖不掉。”
苏晚不挣扎了。她趴在他背上，额头抵住他的后颈，发烧的身体软得像一摊水。电梯下行，镜面里映出他的侧脸和苏晚露出来的一小截手臂。她趴在他背上，过了几秒，含混地说了一句：“你嘴真臭。”
出租车后座，苏晚靠着车窗，林墨坐在中间，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她没拒绝，因为烧得没力气拒绝了。十几分钟的车程，谁都没说话。
医院急诊室，永远是这个气味。消毒水、碘伏、还有不知道什么药的苦味。苏晚被安排在走廊尽头的输液区，靠墙的椅子上坐下，护士扎了留置针。苏晚的手指攥了一下，没出声。
林墨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二十厘米。苏晚的头慢慢歪过来，靠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有点凉。林墨僵住了，像被人点了穴，肩膀绷紧，一动不动。苏晚的呼吸渐渐均匀起来，她睡着了。
护士过来换药的时候，塑料瓶碰撞的声音有点大。林墨伸出食指，竖在嘴唇前，比了个“嘘”的手势。护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靠在他肩膀上的苏晚一眼，放轻了动作，换完药走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推车的轮子碾过地砖，小孩的哭声从儿科那边传过来。林墨没动。他的左肩被苏晚压着，血液流通不太顺畅，但他没动。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也没掏。
过了大约四十分钟，林墨轻轻把苏晚的头从肩膀上挪开，垫了一个卷起来的薄外套在她脑后，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肩膀，往医生办公室走。
苏晚醒了。她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椅子上，头底下垫着林墨的外套，叠得很整齐。林墨不在。
她拔掉针头——其实已经输完了，护士还没来得及拔——用棉球按住针眼，站起来，顺着走廊往医生办公室方向走。走廊很长，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忽明忽暗。她走到办公室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她听到林墨的声音。
“回去按时吃药，好好休息，一周就差不多了。”这是医生的声音。
“好的。”林墨说。
“你老婆身体底子还行，就是最近太累了，免疫力下降。”医生说。
“好的。”林墨说。
苏晚站在门外，从门缝里看到林墨坐在医生对面，手里攥着一张处方单。他没纠正医生的话。他没说“她不是我老婆”。
苏晚转身走回输液区，坐回椅子上，把林墨的外套重新垫到脑后，闭上眼睛。
林墨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袋子，里面装着药。他看了一眼苏晚，她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睫毛没颤动。他坐下来，把药袋放在椅子旁边的地上，没说任何话过了十几分钟，护士过来拔针，苏晚“醒”了。林墨把外套拿起来抖了一下然后递给她。她接过去，没穿。
两个人走出医院大门，夜风吹过来，有点凉。苏晚打了一个喷嚏。
林墨把她手里的外套拿回来，抖开，披到她身上。苏晚没拒绝，也没说谢谢。
出租车。后座。苏晚靠在另一侧车门上，这次没靠过来。林墨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影打在苏晚脸上，明暗交替。
回家。开门。换鞋。
苏晚直接往卧室走。林墨叫住她：“等一下。”
他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手写的，字迹有点潦草，但能看清。纸上面写着几个项目：做饭、洗碗、洗衣服、倒垃圾、煮姜茶、买药、量体温、提醒吃药。前四行用的是蓝色圆珠笔，后四行用的是黑色签字笔，墨水颜色不一样。
苏晚看着那张纸，指了一下后四行。“这三条谁加的？”
“煮姜茶、买药、量体温。”林墨说，顿了一下，“还有提醒吃药。”
“我问谁加的。”
“我自愿的。”林墨说，“不违反协议。”
苏晚把纸放回茶几上，没说话，进了卧室。
每天早上一杯姜茶放在餐桌上，温度刚好不烫嘴，姜切成薄片，放了红糖，有时还加两颗红枣。药按早中晚分好，用便利贴写上服用时间，贴在药袋上。体温计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是一杯晾好的白开水。
苏晚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摸到那杯水，温的。体温计的水银柱停在三十六度五左右，她看了三天，第四天不看了，直接放回床头柜，林墨会收。
第三天晚上，苏晚退了烧。彻底退了，额头不烫了，手心也不烫了，整个人像卸掉了一层壳。
她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是湿的，林墨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他调了一个老电影，黑白片，卓别林。
苏晚停了一下。那是他们恋爱时看的第一部电影。在学校旁边的出租屋里，两个人挤在一张单人沙发上，一人捧着一碗泡面，看得笑了半晚上。
她走过去，坐在沙发的另一头。两个人中间隔着大概一米。
电影演了半程。苏晚咳嗽了一声，不大，但林墨听到了。他把搭在自己腿上的毯子展开，朝她那边递过去。苏晚伸手接，手指碰到林墨的手背。
她的手没缩回去。
林墨的手也没缩回去。
两只手就那么停在半空中，毯子搭在两个人中间，像一个只搭了一半的桥。
约过了三十秒。
苏晚的手指慢慢松开，毯子从她手里滑下去。但她的手没缩回去。两个人的手背还贴着，皮肤的温度一样。林墨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移开。
两只手之间还剩三厘米。三厘米的距离，不到一根手指的宽度。电视屏幕上的卓别林正机械地拧着螺丝，黑白画面在两个人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
谁都没动。
谁都没说话。
客厅里只有电影的声音，和两个人呼吸的节奏。三厘米，保持了很久。久到那一幕电影都演完了，卓别林被机器吞进去又吐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