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四十分。
苏晚从卧室出来,手里攥着手机,披了一件外套,拉开阳台的玻璃门,又拉上。冷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把手机贴到耳边。
林墨躺在沙发上,书盖在胸口,没翻页。他从书的上沿盯着阳台方向。玻璃门关着,但他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声音。
“妈,别来找我了,我自己会处理。”苏晚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夜深人静,每一个字都隔着玻璃传进来。
林墨把手里的手机屏幕按亮,停在“离婚协议书”那个页面。拇指在屏幕边缘无意识地来回摩挲。
“我知道……不用你管……我说了我会处理。”苏晚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又立刻压下去。她转过身,背对客厅,声音彻底闷在衣服里。
林墨把手机屏幕按灭了,书也没翻,就那么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阳台门拉开又关上,脚步声穿过客厅,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第二天早上,苏晚出门上班。门关上后,林墨从沙发上坐起来,拿起手机搜了一下“女性防身用品”。然后他穿上外套,拿了钥匙,出门。
楼下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林墨走进去,在货架上找了一圈,最后在收银台旁边的玻璃柜里看到目标。一罐红色瓶身的防狼喷雾,旁边摆着同品牌的防狼报警器。他拿了喷雾,又转身走到图书区,抽出一本《女性自我保护指南》,封面是一个穿运动服的短发女生在比划格斗动作。
他把两样东西放在收银台上。收银员是个二十出头的男生,看了一眼防狼喷雾,又看了一眼林墨,又看了一眼《女性自我保护指南》,眼神在两者之间来回了两趟。
“三十八块五。”收银员说。
林墨扫码付款,把喷雾和书装进一个不透明的塑料袋,拎着回家了。
下午六点半,苏晚下班。
她把钥匙放在玄关的托盘里,换鞋,进客厅。林墨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是那种不用动脑子的综艺节目,笑声罐头一阵一阵地响。
苏晚去厨房倒了杯水,回到客厅,打开包找东西。她翻了翻,拿出一个红色的小罐子,愣了。
防狼喷雾。她没买过这个东西。
她捏着罐子,转向林墨。林墨正盯着电视屏幕,嘴角带笑,像是被节目逗乐了。
“这是什么?”苏晚把喷雾举起来。
林墨看了一眼,又把目光移回电视。“防狼喷雾。”
“我知道是防狼喷雾。为什么在我包里?”
“室友安全义务。”林墨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说明书,“你每天加班回来晚,路上不安全。”
苏晚把喷雾攥紧,指节发白。“你违反协议第4条了。”
“哪条?”
“不许过问对方行程。你翻我包了。”
林墨从沙发上坐直了一点,把电视音量调低了。“包在玄关地上,拉链没拉,喷雾掉出来了,我捡起来放进去的。我没翻。”
苏晚盯着他,盯了三秒。她不知道信不信,但喷雾的红色瓶身在灯光下很刺眼。
她把喷雾攥在手心里,走到林墨面前,伸手递过去。“拿走。”
林墨没接。
苏晚把喷雾朝他扔过去,力道不大,但故意扔偏了一点,想让他接不住。林墨伸手去接,喷雾撞到他的虎口,包装盒的塑料边缘划过去,一道细长的口子从虎口延伸到食指根部。血珠立刻冒出来,一颗一颗地往外渗。
苏晚愣住了。
她没来得及想,身体先动了。转身走到电视柜下面,拉开抽屉,翻出创可贴——常规款,肉色,一盒里面有十片。她撕开包装,抽出一片,撕掉两端的纸质封条,捏着两翼,转身走回来。
林墨还站在原地,手垂着,血珠已经连成一条细线,顺着手背往下淌。
苏晚抓起他的手,把创可贴覆在伤口上,开始贴。她的手指很稳,但贴得很快,像是怕慢一秒就会改变主意。医用胶布压下去,从伤口一端压到另一端,中间的棉垫正好覆盖住划痕。
贴到一半,她停下了。
她的手还捏着林墨的手指,创可贴只剩最后两翼没有按压。苏晚看着那只手,看着被创可贴覆盖了一半的伤口,看着自己捏着他手指的那只手。
过了三秒。或者五秒。
她慢慢松开手指,把剩下的创可贴连带着未撕完的封条一起塞进林墨手里。然后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说:“你自己来。”
转身,回房,关门。门锁咔嗒一声。
林墨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创可贴歪了,不是歪了一点,是歪得很离谱——棉垫只盖住了伤口的三分之二,一端紧紧粘着皮肤,另一端翘起来,露出下面的血痕。皱巴巴的胶布面上还粘着一小片没撕干净的纸封条。
他用另一只手的拇指和食指把创可贴按平整,把翘起来的那端重新压实,把纸封条揭掉。然后他握了握拳,又松开,握拳,又松开。手指活动自如。
他看着那只贴得歪歪扭扭的创可贴,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那种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的笑,嘴角往上提了提,眼角挤出一点细纹。二十六天了,这是他三十天来第一次笑。
他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找到苏晚的头像——一个灰色的空白圆圈,没有照片。他打字:
“电话是你妈打的吧。”
发送。
三秒不到,屏幕上出现“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又过了一秒,消息弹出来:
“闭嘴。”
林墨看着那两个字,又笑了,这次笑得更明显一点。他打字:
“收到。”
发送。
卧室里,苏晚坐在床边,手机屏幕还亮着。她看着“收到”两个字,把手机扣在床上,屏幕朝下。她躺下去,盯着天花板,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垂。
客厅里,林墨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低头看着手上的创可贴。他转了转手腕,创可贴纹丝不动。他坐在沙发上,拿起那本还没拆封的《女性自我保护指南》,翻到第一页,然后合上,扔到茶几的另一头。
电视还开着,综艺节目的笑声罐头又响了一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