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油烟机轰鸣。林墨系着围裙,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锅里的水刚烧开,他把泡面饼扔进去,又加了火腿肠、鸡蛋、剩的火锅底料。火锅底料是上周吃剩的牛油锅底,凝固在保鲜盒里,他用勺子挖了一大块扔进锅里,油花四溅。
苏晚下班回来,把包放在玄关,换了拖鞋。她闻到一股混合着牛油、淀粉和廉价肉类的气味,皱了皱眉。走到厨房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锅里红油滚滚,泡面在红汤里翻滚,火腿肠切得大小不一,鸡蛋已经碎成絮状。林墨正往里面加第三根火腿肠。
“你煮的是泔水吗?”苏晚说。
林墨没回头,继续用筷子搅着锅里的面。“单日我做饭,协议写的。”
苏晚没接话,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
十分钟后,林墨把两碗面端到餐桌上。一碗汤多一些,一碗面多一些。他用抹布擦掉碗边溅出来的油渍,然后把多汤的那碗放到苏晚的座位前,筷子摆在右边。他自己坐下,拿起筷子,等了一会儿。
苏晚从卧室出来,换了家居服。她看了一眼桌上的两碗面,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面条。
面条裹着红油和凝固了的牛油渣,上面还挂着蛋花碎末。她送进嘴里。
嚼了一口。
她站起来,用手捂住嘴,快步冲向卫生间。门没关,能听见呕吐的声音,伴随着水龙头冲水的声响。
林墨坐在餐桌前,手里的筷子没放下。他愣了大概三秒,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温水,端着水杯走到卫生间门口。
苏晚正趴在洗手台上,脸被水打湿了,刘海黏在额头上。她抬起头,从镜子里看到林墨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水杯。两人的目光在镜子里撞上。
林墨把水杯往前递了递,水杯在他手里微微晃了一下。
苏晚从镜子里盯着他,盯了两秒,自己伸手关掉水龙头,用纸巾擦干脸,直接从他身边走过去,回了卧室。门关上了。
林墨举着水杯,站在卫生间门口,站了十秒。他把水杯放在洗手台边沿,走回餐桌,把两碗面都倒进垃圾桶,把碗洗了,锅刷了三遍。
第二天,轮到苏晚做饭。
她下班比平时早了半小时,去超市买了两袋菜。排骨、青椒、番茄、鸡蛋、小葱。回到家,林墨已经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音量调得很小。苏晚没看他,直接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切菜、焯排骨。
厨房里传来有序的声音:菜刀撞击案板的节奏,油锅的滋滋声,锅铲翻动时的金属碰撞。半小时后,三菜一汤端上桌。糖醋排骨色泽红亮,糖色挂得均匀;清炒时蔬碧绿爽脆;番茄蛋花汤,蛋花薄如蝉翼。三副碗筷?不,只有一副碗筷。一个饭碗,一个汤碗,一双筷子,一个勺子。全部摆在苏晚惯常坐的位置。
林墨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餐桌旁,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苏晚。
苏晚已经坐下来,给自己盛了一碗饭,夹了一块排骨,吃得很慢。
林墨转身去厨房,自己从碗柜里拿了一个碗,一双筷子,盛了饭,坐到苏晚对面。他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
“谢谢苏大厨。”他说。
苏晚没抬头,继续吃饭,嘴里嚼着青菜,含混地说了一句:“不用谢,按协议你下周洗碗。”
林墨又夹了一块排骨。排骨炖得很烂,骨头一抽就出来。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三盘菜。苏晚吃饭很安静,筷子不碰碗边,咀嚼不张嘴。林墨吃饭也很安静,但不自然,像是刻意放慢了速度,配合她的节奏。
苏晚先吃完,把碗筷收进厨房,洗了。出来时林墨还在吃,她从他身后走过,没停。
晚上十一点,苏晚加班回来。
她在公司把最后一份方案改完,打车回家。楼道的声控灯坏了,她摸黑开了家门。客厅的灯没开,但厨房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厨房门口泻出来,在地上铺了一个梯形。
她换了鞋,走过去。
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个锅,锅盖扣在上面。她打开锅盖,里面是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菜和林墨吃的那顿一模一样,但盛在锅里,锅盖扣着保温。排骨还是那份排骨,但被重新加热过,汤汁重新收了一遍。
苏晚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菜。她把锅盖重新扣上,转身看向客厅。
客厅的灯是关的,只有电视机待机时的小红灯亮着。沙发上躺着林墨,侧身朝向沙发靠背,呼吸很均匀。他胸前放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斜靠在沙发垫上。
苏晚走过去,低头看他的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一个小红书主页,头像是一盘糖醋排骨,昵称叫“晚晚今天吃什么”。她自己的账号。页面上显示的收藏夹打开了,标签是“想做的菜”。第一条收藏:糖醋排骨(零失败版)。第二条:番茄蛋花汤(浓稠秘诀)。第三条:清炒时蔬(保持翠绿)。
她看了五秒。林墨的睫毛动了一下,呼吸还是均匀的。她没动。
苏晚把手机屏幕按灭——不是他的,是口袋里的自己的手机。然后走回厨房,从锅里盛出一碗饭,夹了排骨、时蔬、舀了番茄汤,坐到餐桌前。餐桌没开灯,只有厨房的余光。她一个人把那一顿饭全吃了。
排骨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最后把汤碗端起来,喝干净。
第二天是周末。
苏晚起床后,做了一杯拿铁,端着咖啡杯坐在卧室飘窗上。她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被林墨修好的旧手机。屏幕已经换了新的,裂纹消失了,开机动画流畅。她划开屏幕,习惯性地点进相册。
相册里按照时间排列着几千张照片。她一直往下翻,翻过这几年拍的食物、风景、工作截图,翻到五年前。
一张照片停在那里。
林墨围着一条蓝白格子的围裙,围裙上沾着面粉和油渍,端着一盘糖醋排骨。背后的厨房是出租屋那种窄小的L型灶台,台面上堆满了碗筷和调料瓶。他对着镜头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还有酱油印子。照片下面备注着一行字:“林墨第一次做饭,丑,但是甜的。”
苏晚盯着那张照片,又看了看今晚手机上收藏的菜谱页面。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三样菜,和照片里的盘子、碗、汤盆,一模一样。连摆盘的方式都一样——排骨在盘子里码成圆形,时蔬堆在盘子左边,汤碗放在右上角。
她把手机放下,放在飘窗的软垫上。屏幕自动熄灭前,照片里的林墨还在笑。
她盯着灭掉的屏幕,手指搭在手机边框上没动。
然后手机突然响了。
不是短信提示音,不是闹钟,是来电铃声。一个她没有保存的号码,但区号是她老家的。手机在飘窗上震动,屏幕亮起来,显示“来电”。
苏晚盯着那个号码,拿起手机,没接,也没挂,让它在掌心里震了五秒。然后她站起来,拉开卧室门,走到阳台上。她把玻璃门拉上,压低声音接了电话。
客厅里,林墨正躺在沙发上看书。他听到卧室门开的声音,放下书,竖起耳朵。苏晚的脚步声穿过客厅,阳台门拉开,又关上。然后是模糊的说话声,隔着一层玻璃,听不太清。
他只听到一句:“妈,别来找我了,我自己会处理。”
然后阳台门拉开,苏晚走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直接回卧室,关门。
林墨重新拿起书,但没翻页。他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停在“离婚协议书”那个页面上,拇指在屏幕边缘转了三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