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大厅里，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冷。林墨和苏晚并排坐在长椅上，中间隔了一个空位，谁都没看谁。苏晚的包放在那个空位上，像一堵墙。
工作人员把两份离婚申请书推过来，纸张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冷静期三十天，三十天后不来视为撤回。”她说话的语气像念了无数遍的课文，平淡得像白开水。
两人同时拿笔。笔尖碰到一起，发出细小的“嗒”一声。谁都没让。
林墨先抬起头，看了苏晚一眼。苏晚盯着纸上的字，笔尖稳稳地落在签名栏上，一笔一划。林墨把自己的笔尖移开，等她签完，才在属于自己的那份上写下名字。他签得很快，像在签快递单。
“好了。”苏晚把笔放下，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能听见。她站起来，拎起包，转身就往门口走。高跟鞋敲在地砖上，一声接一声，没有犹豫。
林墨多坐了两秒，然后拿起两人的申请书，叠在一起，折了一下放进口袋。他追出去的时候，苏晚已经站在门口的台阶上，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家的车上，林墨开车，苏晚坐后座。这是她提离婚之后养成的习惯——不坐副驾。林墨从后视镜看她，第一次，苏晚在看窗外；第二次，苏晚在翻手机；第三次，苏晚已经把耳机塞进耳朵里。导航机械地播报着：“前方三百米，右转。”车里只有这个声音。
林墨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苏晚没动。
车子停进地库，发动机熄火后，车厢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林墨握着方向盘没松手，从后视镜里往后座看，苏晚已经摘下耳机，正在开车门。
“苏晚。”他说。
苏晚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没回头。
林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只看到苏晚的后脑勺和扎起来的马尾。他说：“到家了。”
苏晚下了车，关上门，往电梯走。林墨从驾驶座出来，跟在后面，始终保持三米左右的距离。电梯门开的时候，苏晚先进去，按了楼层。林墨进去后，站在她对面，中间隔着整个电梯厢。金属墙壁映出两个人的倒影，像两条平行线。
门开，钥匙转动。两个人走进同一个家。
客厅还是老样子，沙发上的抱枕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的遥控器按大小排列，冰箱上贴着外卖单。一切都是苏晚收拾的样子。林墨站在玄关换鞋，苏晚已经走进客厅，把包放在餐桌上，从里面拿出一沓纸。
她从厨房接了杯水，喝了一口，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林墨刚从鞋柜边站起来，就看到苏晚把那沓纸拍在茶几上，力道不大，但纸张落下去的声响很脆。
“你看看。”苏晚说。
林墨走过去，低头看。纸张上打印着标题：《室友协议》。下面是条款，用宋体四号字，行间距1.5倍，看起来像一份正式合同。
分床睡。
轮流做饭，单日林墨，双日苏晚。
不许带人回家。
不许过问对方感情、行程、社交。
公共区域保持一米以上距离。
协议有效期三十天，自签字之日起生效。
林墨盯着那份协议看了三十秒。苏晚站在茶几对面，双手抱胸，手指在手臂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然后停住。
“行。”林墨说。
他从兜里掏出刚才签字用的笔，黑色，0.5毫米，塑料笔身，笔帽被咬过一个牙印。他在协议末尾签下名字，把笔递回去。
“你字还是这么好看。”他说。
苏晚没接话，也没看那张签完字的协议。她转身进了主卧，关上门。门锁咔嗒一声响，不轻也不重。
林墨站在原地，把协议拿起来，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放进茶几抽屉里。他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水槽边喝完，把杯子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他看了看冰箱，里面还有半盒鸡蛋、两根黄瓜和一袋牛奶。他把牛奶拿出来闻了闻，没坏，放回去了。
晚上，林墨从次卧抱了一床被子和一个枕头出来，铺在沙发上。沙发不大，他一米七八的个子，腿得蜷着。他把被子抖开，整平，把枕头拍松。
主卧的灯亮着，门缝里透出一条光带。
林墨躺在沙发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顶灯关了，只有阳台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在窗帘上投下模糊的树影。他翻了个身，沙发弹簧发出“吱”一声。
主卧的门缝下，光带还在。
过了不知多久，林墨听见主卧的门开了。他立刻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自己的身体放松下来。
脚步声从主卧出来，经过客厅，进了厨房。水龙头开了几秒，又关上。脚步声走近了，停在沙发旁边。
林墨能感觉到苏晚站在他身边，一动不动。他控制着不让自己动眼皮。然后是毯子被拉动的感觉——他睡前搭在身上的毯子滑下去了，苏晚把它重新拉上来，盖到他胸口。动作很轻，像怕弄醒什么东西。
毯子停在他胸口上。苏晚的手没有马上收回去。林墨能感觉到那双手的温度隔着一层棉布透过来，就在他心脏附近。
三秒。或者更久。
然后苏晚把手收回去，毯子也拿走了。她拎着毯子站了两秒，又把它扔回林墨身上，这次盖得潦草，只搭住了他的小腿。脚步声快步回了主卧，门关上，这次声音比之前重了一点。
林墨等了三秒，确认主卧不会再开门。他慢慢睁开眼睛，嘴角动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苏晚端着咖啡从厨房出来。她穿了一件灰色的家居卫衣，头发没扎，散在肩膀上。她习惯性地先看一眼沙发——被子已经叠好了，枕头的凹陷被拍平了，沙发上没有人的痕迹。
林墨不在。
苏晚喝了一口咖啡，往阳台走。阳台的门开着，秋风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
林墨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背对着客厅，面前放着一个工具箱和一个手机。手机屏幕碎了，裂纹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像干裂的土地。他手里拿着一个小的螺丝刀，正在拆手机后盖。桌上放着一块新的屏幕总成，还没拆封。
苏晚认出那个手机。是她婚前用的那部，存了他们恋爱时所有的聊天记录、照片、备忘录。后来换了新手机，这部就收进抽屉里，屏幕碎了也没修。她犹豫过要不要扔，最后还是没舍得。
她站在门口，咖啡杯贴在嘴唇上，但没喝。咖啡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着林墨的侧脸。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挑起排线的接口，眉头微皱，嘴唇抿成一条线。阳光打在他手背上，那些细小的划痕和螺丝刀的金属反光混在一起。
咖啡凉了。苏晚站在门口，把凉了的咖啡喝下去，转身走了。
她走进卧室，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室友协议》。纸张被她攥得有些皱。她盯着第一行字，看了很久，轻声说了句：“第一条就不该让你签。”
客厅里，阳台上的螺丝刀还在转。手机屏幕上，一张三年前的聊天记录截图亮了一下，又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