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终于是开了一道缝,超出江鸿预料的是,率先出来的不是小吏也不是门卒,而是一个蓬头垢面的青年,那青年蹦蹦跳跳地冲出城门,一边笑着一边嘴里唱着古怪的语调的唱辞。
这明显是个疯子!
可很快,那疯子不再大笑,忽然跪倒在地,仰头看着天,嚎啕大哭起来:“县令好!老爷善!老天爷爷开开眼......”
直到这时,江鸿才看清那疯子的脸,一瞬间如遭雷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站在他身边的白勉也是瞪大了眼睛,嘴里喃喃喊了声:“天呐!”
而徐庆两人则是重重叹了口气。
城门彻底大开,一辆辆载着木桶的木板车被推出。
“公子,还请尽快进城吧。”先前那门卒见江鸿愣在原地看着那疯子,赶忙上前催促。
回过神来的江鸿一把揪住那门卒的衣领,瞪着猩红的眼,逼问那门卒:“这人怎么了?我前两日在宁阳驿站,这人还好好的,怎么变成如此模样了!”
江鸿近乎咆哮,神情十分可怖。
那门卒被江鸿这突入其来的举动吓住了,拼命地想朝后退,但却被江鸿死死拽着,动弹不得。
“我......我不知道啊,他带着赈济粮回来时是好好的,只是看着施了回粥就这样了!”那门卒磕磕巴巴说着。
那疯癫的疯子,正是当日里在宁阳驿哭喊控诉的小吏。
江鸿想不通,他对这个小吏的观感是极好的,当日里他哭喊着为泾阳县的灾民喊冤屈,被驿丞打了也还在哭喊着,可如今,短短两日,他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
“他不是带着救命粮回来了吗?他不是回来了吗?”江鸿甩开那门卒,看着那疯子,喃喃自语。
“公子!你看这粥水!”突然,马车里的银生站在车辕上对着江鸿喊道。
马车的位置正好在粥铺后方不远,站在马车上正好能看见第一个粥铺的米桶。
江鸿回过神,快步就往那粥铺冲,几个负责秩序的门卒想要上前阻拦,却被徐庆等人拦下。
江鸿疯了一样冲向那粥桶,还没靠近,就闻见那粥桶里传来是一股夹杂着怪味的粥香味。
伸头朝里一看,江鸿整个人的身子都晃了晃,眼前一黑,险些昏倒在地。
身后的白勉眼疾手快,一把搀扶过江鸿,余光也瞥向了那粥桶。
那哪里是人吃的东西!那泛着青黄色的粥水,依稀可见那有些发黑的米粒漂浮在水里。
哪怕是白勉这自小在宫里长起来没吃过什么苦的老太监也认得出,那绝对是陈米霉米煮出来的东西!这哪里能吃啊!
江鸿狠狠喘了两口气,看着那些灾民依旧不为所动,死死守着自己排着的队伍,江鸿只觉得血气翻涌,挣脱开白勉的搀扶,一把拉过施粥的汉子的手腕,咬牙切齿地问:“这两日你们发的粥水都是这个?”
那汉子有些楞,只点了点头。
“这他妈哪里能吃!”江鸿一拳锤在那人脸上,那人退后两步,也是身子壮实,没有倒地。
反应过来的他一步上前,揪住江鸿,一样死死盯着这个无故动手的公子哥,瞪着眼道:“朝廷发的粮就是这样!你打我作甚!”
许是看出了江鸿是在为自己这些苦命人叫苦,那排在前面的几个灾民终于忍不住开头道:“公子!快些进城去吧,咱们有口吃的好歹不至于饿死,若是连这都没了,咱们可真就没有活路了!”
那施粥的汉子甩开江鸿,重又捡起掉落在地的汤匙,也不擦洗,直接揣进那粥桶里,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给灾民打着粥水。
懂了,这一刻,江鸿彻底明白了。
那小吏求爷爷告奶奶从宁阳驿运回了救民的赈济粮明明是好米,可最后却看见煮出来分给灾民的是这样的粥水,他怎能不疯?
连他一个小吏都知道这赈灾粮是这些灾民最后的希望了,可那狗官竟丧尽天良至此,他怎能不疯?
想明白了一切的江鸿,神色木木地看着前促后拥涌向这几个粥铺的数千难民,一时间,悲愤、不甘、彻骨的恨意席卷他的内心。
但很快,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只剩一颗心沉沉地跳动,呼吸依旧急促。只觉得胸口堵得难受,像是有无尽的呐喊郁结在胸中。
他能怎么办呢?
江鸿心里反复盘问自己,那些灾民说得对,现在好歹有粥,喝了好歹能有一丝活路,不喝,那就活路全无,他们能怎么办?自己能怎么办?除非自己能把这泾阳县掀个底朝天,才能从那狗官和富户手底下翻出粮食来,才能保住灾民们的一时安稳。
是啊,翻个底朝天!
江鸿猛地站直身子,再次扫视那些悲苦的难民,神情也不再麻木,他攥紧了拳头,回身看向城门内的宽阔街道。
“那就翻他个底朝天。”江鸿嘴里呢喃,甩手迈步朝着泾阳城内大步走去。
白勉急匆匆跟上,徐庆等人牵着马车也是紧紧跟在身后。
刚进了城,就听见城门右侧上城墙的台阶上传来了说笑声。
“哈哈哈,你看看这些人,拥拥挤挤,我家后院养的那些狗抢食也不会这样没有体统,这股子酸臭味,我回去可得好好洗洗。”开口说话的人声音很大,说出这句话时正好下了台阶,他是第一个下来的,说话时还扭头朝后对着他的那些同窗绘声绘色地手舞足蹈。
“赵兄这话说的,你家狗可不会排着队去吃食!”在那人身后最近处,一个穿着青黄色相间儒衫的少年笑着说。
江鸿脸色阴郁,站在了门前,冷冷地看着这群年轻的读书人,心寒到了谷底。
他很怕以后小雀儿或者银生问自己:“公子,读书人就是这样的吗?”
也很怕他们日后会问:“公子,你教我们读书到底为了什么?”
江鸿现在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些问题,但他很确定的是,绝对不是像这些道貌岸然自诩读书第一高的人一样!
江鸿迈步朝着那些人走去,白勉见江鸿脸色阴沉,心道不好,有心想拦,却被江鸿甩开了胳膊。
徐庆等人见状,连忙把马车缰绳交到白勉手上,跟了上去。
那领头的读书人见江鸿阴沉着脸走来,先是一愣,随后脸上表情变得有些戏谑起来。
许是方才他们在城上看见了江鸿的所做所为,并没有翻起什么风浪,认定他是个外强中干的纨绔呢。
“呦,这是哪里来的公子哥?”那领头的人不以为然,笑着对着周遭的人打趣道。
江鸿没说话,快步走到那人身边,死死地盯着那人。
那人或许是被江鸿冰冷的眼神吓到了,想要后退,但后面就是自己的那些同窗,他哪里还有路可退。
江鸿看了看对方,语气冰冷:“你们先生叫你们观疾苦,你们就是这么观的?”
说完,江鸿的巴掌就已经到了近前,速度极快,带着风声,结结实实落在了那少年的脸上。
只听见一声脆响,那少年竟被一巴掌扇的向一旁踉跄了两步,只觉得两眼直冒金星,堪堪站定,又觉嘴角有些发甜,伸手一摸,才发现对方这一巴掌竟把自己打的流了血。
那人也是骄纵惯了的,一见如此,也不顾什么文人风雅,叫嚣着就要朝前冲。
跟在徐庆身边的一个暗卫上前,又是一巴掌,直接把他扇翻在地。
“给我打烂他的嘴。”江鸿只斜着眼扫了一眼那人,冷冷地下令。
那暗卫没有一丝迟疑,抡开了胳膊就扇。
江鸿转眼看向那一群已经被唬得有些发呆的读书人,冷哼一声:“一群败类。”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由于县城封城的缘故,不仅城外的灾民日子困苦,城内的普通百姓日子也十分难熬。
有很多普通百姓是靠着做苦力或者在各个县镇之间走商来维持生活的,这县城一封,莫说断了赖以生存的活计,就连普通的生活都难以维继。
城外的客商进不来,就意味着依赖于县城之外菜农的菜进不了县城,屠户的肉进不了县城,再加上先前米价疯涨,买不起的当然不止是城外的灾民,城内的百姓也负担不起。
所以几乎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路上几乎没什么行人,倒是来来往往的小吏忙得欢实。
泾阳县靠近府衙的一家客栈内,掌柜的点头哈腰对着白勉道歉:“客官,真不是我们不提供,眼下确实没什么新鲜菜,县令老爷倒是有让人送菜进来,可要么送去府衙,要么送去人家富户家里,咱们这些平头百姓几乎全靠着去年腌下的咸菜过日子,您就别为难小人了。”
白勉脸上带着怒气,但转过头来看向江鸿时脸上却是带着忐忑。
江鸿摆了摆手:“情况特殊,让他们有什么上什么吧。”说完,也不多言语,率先上楼去了。
小雀儿和银生一人背着一个包裹,跟在江鸿后面,待江鸿进了房间,两个小家伙很自觉地去收拾。
徐庆四人在抵达客栈前就得了江鸿的命令,去打探消息。
小雀儿和银生都是很会看脸色的孩子,江鸿脸色阴沉,他们知道他的心情不好,所以也都没说话。
发了许久的呆的江鸿在白勉悄声进屋的时候才缓过神来,转头就看见铺好了床铺的两个小家伙垂首站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喘,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影响到了两个孩子。
“你们过来。”江鸿平复了一下心情,向着小雀儿和银生招了招手。
对视一眼,两个孩子迈步走上前来。
“是不是吓着了?”江鸿轻声问。
小雀儿用力点了点头,银生则是没说话,只是低着头。
“公子,银生打小在京城外的贫民窟长大,这种事情,他估计已经见怪不怪了,他的爹娘......”白勉上前来替银生答话,说到这里叹了口气,轻轻摸了摸小银生的头,像个长辈疼惜自家子侄一般:“他爹娘当初就是饿死的。”
“公子您记忆缺失,很多事情记不得,不知道您还是否记得您救下银生 那天发生了什么?”白勉看向江鸿。
江鸿苦笑,无奈摇头,他哪里是很多事记不得,他根本就是什么事都不知道。
“不提这些伤心事。”江鸿摆摆手,不让白勉继续说下去,这件事毕竟是银生的痛处,最好是就此封存。
“公子,我不想识字了。”沉默良久的小雀儿突然抬头,红着眼睛看向江鸿。
江鸿微微一愣,但旋即就意识到,先前的那群读书人还是影响到了这两个岁数尚小的孩子。但即使如此,他还是强自收敛心神,拉起小姑娘的手,柔声问:“为什么?”
“我怕我以后也会变成他们那样,会觉得那些可怜人脏,觉得他们臭,我......我以前也是穷人,我知道,穷人不是他们说的那样的......”小雀儿支支吾吾,低着脑袋,说着说着,脸颊上就滚落泪珠了。
江鸿伸手拭去她脸上的泪水,然后看向银生,问他:“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银生看了看白勉,又看了看小雀儿,想了很久,才说:“我知道,不是所有的读书人都是坏的,要怎么做,还是要看自己的。”
银生到底是比小雀儿年长些,这些年在宫里也学到了不少,对事物的认知也全面一些。
江鸿很欣慰地拍了拍银生的肩膀,这才继续安慰小雀儿:“银生哥哥说得对,读书人也未必全部都是坏的。公子让你们学认字会读书,是为了让你们懂得道理。想想看,当你认得字了,能学会自己去发现道理了,就可以知道,什么样是对的,什么样是错的,到那个时候,你们就可以帮着我,也可以帮着别人,去教会他们读书认字,教他们明白道理。”
听完江鸿的话,小雀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银生则很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了,不要想太多,公子这几天要在县城里办些事,你们两个没事的话就不要出门了,好好呆在客栈里学拼音,银生,你能照顾好小雀儿吗?”江鸿看着银生。
银生点了点头。
打发两个孩子回去自己房间继续学拼音,江鸿和白勉呆在房间里,白勉欲言又止,琢磨了良久还是开口:“公子,方才您打的那个年轻人,只怕不会善罢甘休,看样子,他应该是当地富户家的少爷,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只怕......”
江鸿神色再度平静下来,看了看这个有些紧张的老奴,手指轻敲着桌面,缓缓道:“他们不来找我,我倒是要去找他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