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跪祷山川谢神佑 泣求救兵再整军
诗曰:
一跪尘埃乞义兵,冷言如刃刺寒膺。
两千残卒充军数,十万雄心待血盟。
兄弟重逢皆涕泪,风云际会起悲声。
男儿有恨何须说,但看旌旗指北征。
话说土兀剌河的晨雾尚未散尽,水面上浮着一层灰白,像未燃尽的草灰。铁木真站在高坡上,脚底裂口渗血,每踏一步都如踩碎骨。他望着远处营帐连绵,王汗的白旄旗在风中微微摆动。挑柴人已去通报,他独自立于道旁,双手垂下,指甲仍掐在掌心,指缝里嵌着焦土与血屑。
不多时,那人折返,身后跟着两名披甲护卫。其中一人眯眼打量,冷声道:“你是何人?为何求见大汗?”
铁木真不答,只解下背上仅存的一副皮甲,轻轻放在地上。那皮甲边角烧焦,是他从废墟中拾回之物,曾属父亲也速该旧部所用。他又脱去靴子,赤足踩在砾石之上,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地面粗砺,割破膝盖。他伏身叩首,额头触地,尘土沾在眉间。一声不响,再拜,三拜,依旧不起。
另一名护卫皱眉:“这人疯了不成?”
挑柴人低语:“我看他眼神不像寻常流民,倒像是……从前那个少年。”
话音未落,主营帐帘掀开,王汗披着狐裘走出,身后随从持杖而立。他年岁已高,须发斑白,眯眼望来,忽地一怔。
“可是铁木真?”
铁木真缓缓抬头,脸上污垢未除,双眼却亮如寒星。他未言语,只是又叩一拜,额前已染红。
王汗快步上前,亲自扶起。近看之下,只见他衣袍褴褛,肩背结痂,脚底血肉模糊,竟是一路步行而来。
“你这是……吃了多少苦?”
铁木真站定,嗓音沙哑:“义父安好。儿今遭大难,家营焚毁,妻被掳走,部众死伤殆尽。特来求父出兵,助儿复仇!”
王汗闻言,面色一沉,半晌不语。他松开扶着铁木真的手,缓缓踱了几步,目光望向远方,似在追忆什么,又似在权衡什么。
“也速该……我当年与他结为安答,同饮血酒,共抗强敌。他待我以诚,我亦以兄弟报之。后来你携黑貂裘来投,我念及旧情,认你为义子。”王汗声音低沉,像是自言自语,“可如今……”
话未说完,帐帘忽又掀开,一人大步走出。此人年约三十,身材魁梧,面皮白净,眉眼间带着三分傲气、七分不屑,正是王汗之子桑昆。
桑昆上下打量铁木真一番,见他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不由冷笑一声:“这就是那个也速该之子?怎么落魄成这副模样?当年你父亲何等英雄,如今他的儿子却要跪在别人帐前乞讨,真是可笑!”
铁木真垂首不语,只握紧双拳。
桑昆又道:“父亲,你可要想清楚了。篾儿乞三部连营,骑兵数千,与泰赤乌部素有往来。咱们若出兵相助,岂不是引火烧身?为这么一个穷小子,得罪强敌,值得么?”
王汗皱眉道:“桑昆,不可无礼。当年我与也速该有约在先——”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桑昆打断道,“也速该死都死了,他儿子不过送过一件貂裘,就值得咱们拿子弟的性命去填?父亲若真想帮他,赏他几匹马、几袋粮食,打发走了便是。出兵?那是拿咱们克烈子弟的性命开玩笑!”
铁木真抬起头,直视桑昆,目光如铁:“我非为私仇而来。篾儿乞掳我妻子,辱我部众,此仇不报,枉为人夫、枉为人主!今日若得义父相助,他日必当涌泉相报!”
桑昆嗤笑一声:“涌泉相报?你拿什么报?你连自己都保不住,还谈什么报恩?父亲,我看此人不过是想借咱们的兵替他打仗,打胜了是他得好处,打败了是咱们损兵折将。这种买卖,做不得!”
王汗沉吟不语,目光在铁木真与桑昆之间来回游移。
铁木真忽然上前一步,双膝跪倒,伏地不起:“义父!当年您与先父结为安答,情同手足。先父早逝,儿承其志,认父为父。今日儿遭大难,求父出兵,非为私利,实为雪耻!若义父肯助,儿愿为先锋,誓死不退!”
桑昆冷笑连连:“说得倒好听。先锋?你手下有多少人?几匹马?几把刀?怕不是连自己都喂不饱,还想当先锋?”
王汗终于开口,声音疲惫:“铁木真,你且起来。”
铁木真不起。
王汗叹了口气:“桑昆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篾儿乞势大,贸然出兵,确实风险太大。但你我父子一场,我也不能坐视不管……”
他顿了顿,似下定了决心:“这样罢。我拨给你两千骑兵,配齐弓矢刀矛,你自行征讨。胜了,功劳归你;败了……也算我尽了心意。”
铁木真猛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多谢义父!”
桑昆却变了脸色:“父亲!两千骑兵?您疯了?”
王汗摆手止住他:“不必多言。我意已决。”
桑昆怒视铁木真一眼,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王汗望着儿子的背影,又看看跪在地上的铁木真,长叹一声:“你且去营外候着,明日一早,人马自会到齐。”
铁木真叩首再拜,起身退出。
待他走远,王汗身旁一名老将低声道:“大汗,那两千骑兵……可是东营的老弱?他们久不经战阵,兵器也多陈旧,这……”
王汗闭目不语,良久方道:“我总不能为外人折损自家精锐。他若真有本事,便是老弱也能用;若无本事,便是精锐也白给。”
老将默然。
却说铁木真出了大营,寻一处僻静之地,席地而坐。腹中饥饿,便取出干粮慢慢咀嚼。正吃着,忽听马蹄声响,抬头一看,竟是合撒儿与别勒古台率数十骑飞驰而来。
合撒儿滚鞍下马,扑通跪倒,眼中含泪:“兄长!我们终于找到你了!”
别勒古台亦是满面风尘,肩上还带着刀伤,血迹斑斑。他跪地抱拳:“昨夜敌袭,我们拼死杀出,却寻不见兄长。后在河边发现足迹,一路追来,终于……”
铁木真起身扶起二人,又看了看他们身后的数十骑,多是旧部中勇健之士,虽人人带伤,却个个目光灼灼。
“好!”铁木真拍了拍合撒儿的肩膀,“活着就好。从今往后,我们兄弟同生共死,再不分开了!”
合撒儿咬牙道:“兄长,咱们现在就杀回去?我咽不下这口气!”
铁木真摇头:“不急。我已向王汗借得两千骑兵,明日便到。待人马齐备,再作计较。”
别勒古台迟疑道:“两千骑兵?王汗真肯借?”
铁木真点头:“他亲口答应的。”
合撒儿喜道:“那太好了!有了这两千兵马,咱们就能——”
话未说完,忽听远处马蹄急响,一骑飞驰而来,马上之人滚落在地,正是者勒蔑。他满脸血污,左臂裹着布条,布条已被血浸透,喘息道:“主公!大事不好!”
铁木真心头一紧:“何事?”
者勒蔑道:“方才我去探听王汗拨给的兵马,发现……发现那两千骑兵,尽是东营老弱!那些兵,不是白发苍苍,便是伤残未愈,刀枪锈蚀,战马羸弱,如何能打仗?”
合撒儿脸色大变:“什么?老弱?王汗竟敢如此糊弄我们?”
别勒古台怒道:“这算什么义父?分明是打发叫花子!”
铁木真默然良久,缓缓开口:“够了。”
众人皆静。
铁木真抬头,目光平静如水:“两千老弱,也是两千条命。只要人心齐,老弱也能变精锐。明日人马到齐,我亲自操练。谁若不服,现在便可离去;若愿留下,从今往后,便是我铁木真的兄弟!”
合撒儿与别勒古台对视一眼,齐声道:“愿随兄长!”
者勒蔑挣扎跪地:“愿随主公,万死不辞!”
身后数十骑纷纷下马跪地,齐声高呼:“愿随主公!”
铁木真一一扶起,拍去他们肩上尘土,低声道:“好。从今往后,我们同生共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次日清晨,铁木真率众人列队于营外。远远望去,一支人马缓缓行来,旌旗歪斜,队形散乱。待走近时,果然如者勒蔑所言——那些兵卒,有须发皆白的老者,有缺臂断腿的伤卒,有面黄肌瘦的少年,战马瘦骨嶙峋,刀枪锈迹斑斑。
合撒儿看得心头火起,攥紧拳头。别勒古台咬牙不语。
铁木真却面不改色,大步迎上前去。他翻身下马,抱拳行礼,高声道:“诸位远来辛苦!从今往后,你们便是我铁木真的手足兄弟!有饭同食,有衣同穿,有仗同打!”
那些老弱兵卒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一个白发老兵颤巍巍道:“将军……我们这些人,都是各部淘汰下来的废物,连自己都保不住,如何能打仗?”
铁木真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老叔今年多大?”
“五十三了。”
“五十三岁,比我父亲还大。你这一辈子,打过多少仗?”
老兵想了想:“大大小小,总有二三十回。”
“那你就比我更懂打仗。”铁木真正色道,“战场上,不是只有年轻力壮才能杀人。你这一辈子积攒的经验,比什么都宝贵。”
老兵怔住,眼眶竟有些湿润。
铁木真又走到一个断臂的伤卒面前,问道:“你这只手是怎么没的?”
那伤卒低头道:“十年前随大汗征讨塔塔儿,被敌人砍断的。”
“砍断手的当时,你杀了几个敌人?”
“杀……杀了两个。”
铁木真点头:“好!一只手换两条命,值了!从今往后,你便是我营中的教头,专教新兵如何在战场上保命。”
那伤卒猛地抬头,眼中竟有泪光闪动。
铁木真走遍队列,每人面前驻足片刻,或问姓名,或问经历,或拍拍肩膀,或点头微笑。不过半个时辰,那些原本垂头丧气的老弱兵卒,竟都挺起了胸膛,眼中有了光彩。
合撒儿在一旁看得呆了,低声对别勒古台道:“兄长……竟有这般本事?”
别勒古台叹道:“我服了。”
当夜,铁木真杀羊煮肉,与众人同食。席间不谈战事,只叙家常,问各人家中境况,有无父母妻儿,有无伤病需治。那些老弱兵卒,有的多年无人问津,此刻竟被这一问,问得热泪盈眶。
饭后,铁木真召集众将议事。合撒儿道:“兄长,人马虽有了,可兵器太旧,战马太弱,粮草也不够。这般模样,如何打仗?”
铁木真道:“明日你带人去周边部落,用王汗的名号借粮。不必多,够十日之用便可。”
别勒古台道:“我去收罗铁器,修补刀枪。”
者勒蔑道:“我去挑选健壮些的战马,重新编队。”
铁木真点头:“我亲自操练阵法。三日之后,我要这支队伍脱胎换骨。”
众人领命而去。
三日后,果然气象一新。老弱兵卒虽仍老弱,然队列整齐,令行禁止,再无当日散漫之态。铁木真每日亲自督练,与士卒同食同寝,凡有伤病者,亲往探视;凡有困难者,解囊相助。不过数日,全军上下,皆愿效死。
这一日,铁木真正在帐中与合撒儿议事,忽闻帐外马蹄声响,有人高喊:“札木合遣使求见!”
铁木真霍然起身,大步出帐。
来者乃一精壮汉子,腰悬金牌,翻身下马,抱拳行礼:“奉我主札木合之命,请见铁木真首领!共同讨伐敌军!”
铁木真手指微微颤抖,眼眶竟有些发热。
那使者又道:“我主说了, 安答有难,即日发兵!当年与公子在斡难河边结为安答,割掌滴血,共饮河水,此生不敢忘。今闻公子遭难,篾儿乞欺人太甚,夺我安答之妻,便如夺我札木合之嫂!此仇不报,何颜立于天地之间?”
使者续道:“我主已亲率三万大军,昼夜兼程赶来。临行前,我主登台誓师,对众将言道:‘铁木真是我安答,八岁结义,生死之交。今日他有难,我若坐视,与禽兽何异?凡我部属,愿随我者,同去救安答;不愿者,留驻守营,我绝不勉强!’此言一出,三军皆呼愿往,无一人肯留!”
铁木真闻言,眼眶微红,深吸一口气,将信收入怀中,郑重抱拳:“回去告诉你家主公:就说铁木真在黑林等他,不见不散!待他到来,我与他对饮三日,共商破敌之策!”
使者领命而去。
合撒儿在旁喜道:“兄长!札木合来了!三万大军!咱们有救了!”
铁木真点头,目光望向东方。那里,是他少年时与札木合结义的地方。那里,斡难河水依旧日夜奔流,仿佛从未改变。
他忽然想起当年两人躺在河边数星星的情景。那时他说:“将来我要做最大的汗,统领所有蒙古人。”札木合笑着说:“那你得先打赢我。”两人扭打起来,滚进河里,浑身湿透还哈哈大笑。
如今,一个在克烈庇护下艰难复业,一个已统十六部雄踞东方。但此刻,那个少年安答,正率三万大军,日夜兼程赶来。
“好安答……”铁木真低声道,“你不负我,我必不负你。待灭了篾儿乞,我与你共享草原,同掌天下!”
者勒蔑在旁道:“主公,札木合大军即至,咱们也该准备起来了。那两千老弱虽已整训,但真要上阵,还需再练。”
铁木真点头:“你说得对。传令下去,从明日起,每日加练两个时辰。我要让这两千人,变成两万人的样子!”
合撒儿道:“粮草呢?王汗那点粮,撑不了几日。”
铁木真沉吟片刻:“待札木合到来,与他合兵一处,粮草共用。他是十六部之主,粮草充足,不会让咱们饿着。”
别勒古台迟疑道:“兄长,札木合虽来相助,可他毕竟是十六部之主,心性难测。万一……”
铁木真摆手:“不必多虑。他若想害我,何必亲率三万大军前来?随便派一支偏师,便可将我擒杀。他既来,便是真心。我若疑他,反倒辜负了这份情义。”
别勒古台点头,不再多言。
当夜,铁木真独坐帐中,就着灯火修书一封,命人连夜送往王汗营传话:
“义父在上,儿铁木真拜呈:今得札木合安答相助,不日合兵征讨篾儿乞。待凯旋归来,当亲赴大营谢恩。所借两千兵马,儿当视如手足,胜败皆不敢忘义父之恩。”
待使者离去,铁木真走出帐外,仰望星空。北斗高悬,银河横贯,一如当年与札木合同看之夜。
他忽然想起那八个字——安答有难,即日发兵。
短短八字,胜过千言万语。
他握紧拳头,低声道:“札木合,这份情,我铁木真记下了。他日你若有事,我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正是:
一纸飞书自远来,故人情重胜金台。
三千老弱皆成阵,十万精兵已入围。
斡难河水犹在耳,黑林月色正盈杯。
从今兄弟同心处,誓雪前仇踏敌灰!
毕竟札木合大军到来之后,如何与铁木真合兵征讨篾儿乞,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