麹义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右臂空荡荡的袖管随意束在腰间,打结的地方磨得发亮,透着常年累月的沧桑。
独目炯炯有神,像暗夜中蛰伏的鹰隼,锐利得能洞穿人心;
眼角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延伸到下颌,在灯火下泛着暗红色的光,那是沙场留下的勋章,也是命运刻下的屈辱与不甘。
这位久在凉州、晓习羌斗的名将,此刻看上去没有半分昔日的荣光,只剩一身风霜与落魄,却依旧难掩那股久经沙场的悍勇之气。
站在那里,便如同一柄虽折却未断的古剑,锋芒暗藏,只需稍加打磨,便能再度饮血啸月。
麴义身后,还跟着一个少女。
李惑不由得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 他并未吩咐让旁人随行。
少女身形婀娜,却裹在一件宽大的乌桓皮袍里。
袍子显然不合身,肩头滑落大半,露出纤细的锁骨和一截苍白的脖颈,透着几分孱弱。
虽然显得有些臃肿,却依旧掩不住她窈窕的曲线。
她的脸色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菜色,嘴唇干裂起皮,几缕散乱的发丝贴在额角,头发随意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秀的眉眼。
明明是狼狈不堪的模样,却偏偏透着一股异样的美,像是寒风中傲然绽放的一枝梅,在绝境中透着不屈的韧劲,让人见之难忘。
“怎么回事?”
李惑皱了皱眉,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悦,目光如锋刃般扫向跟在最后进来的章凯,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章凯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挤眉弄眼,却故作一本正经地大声答道:“将军,您看这涿鹿一战大捷,战事也算告一段落了!您连日操劳,眼窝都陷下去了,也该…… 也该放松放松了!青叶姑娘手脚麻利,心思又细,正好能在帐中伺候您饮食起居,洗衣倒水、铺床叠被啥的,都方便!”
青叶也连忙低下头,双手紧张地攥着皮袍边角,单薄的身躯微微颤抖,却强忍着没有退缩,眼底藏着一丝倔强与忐忑。
章凯作为李惑起家时就跟着的得力干将,以前没少跟着他胡混 “无遮大会”,脑子里满是这种 “为主公分忧” 的俗套念头。
如今李惑正要建军立制,整顿军纪。
营妓营这种东西,虽然有用,但弊大于利。
别的不说,只是李惑心里这道坎儿就是过不去的。
类似的认知差距,最让李惑头疼。
移风易俗,革除旧弊,甚至不是一代人之功,还得慢慢来。
“滚蛋!”
李惑抬腿虚踢了他一脚,力道不大,却带着明显的嗔怪,脚尖擦着章凯的裤腿掠过。
章凯嘿嘿一笑,知道自家主公没真生气,只是嫌他多事。
他嬉皮笑脸地拱了拱手,转身一溜烟跑出了军帐,还不忘贴心地将帐帘轻轻放下,生怕打扰了后续的重要谈话。
帐内瞬间又恢复了宁静,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与灯火摇曳的光影交织。
青叶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像两把颤抖的小扇子,紧紧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微微抿起的干裂嘴唇,透着几分紧张与不安。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上宽大的乌桓皮袍—— 这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默默后退两步,将自己缩在帐角的阴影里,像一尊安静的雕像。
试图将自己彻底隔绝在这场关乎大人物命运的谈话之外,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李惑的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便重新落回麴义身上。
眉宇间的不悦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凝重与灼热的期许。
他知道,接下来的谈话,将决定他在北疆的根基是否稳固,也将决定他离那个魂牵梦萦的八零年代,究竟还有多远!
李惑往前半步,语气诚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魄力,坦言道:“麴将军,我听闻将军昔日麾下先登死士,以八百之众硬撼万骑,强弩裂阵,血染疆场,威震北疆,堪称骑兵克星!如今乱世未平,北疆多舛,胡骑肆虐,百姓流离,我在此兴兵,主要对手便是这些来去如风的各族胡骑。不知将军可有意…… 重建先登?”
这句话,像一颗烧红的石子投入平静的深湖,瞬间激起了麴义心中的千层浪,连帐内的空气都仿佛被这股激荡的情绪凝固,压得人喘不过气。
麴义的独目猛地圆睁,瞳孔骤缩如针。
原本沉稳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有一团火焰在熊熊燃烧。
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露出几分难以置信与极致的激动。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青筋暴起,空荡荡的右袖因身体的剧烈震颤而微微摆动,带着一股压抑多年的戾气与不甘。
先登死士!
这四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他尘封多年的记忆闸门。
里面既有巅峰时刻的万丈荣光 —— 界桥之上,八百勇士破万骑,箭矢如雨,踏破敌阵,何等意气风发;
也有跌落谷底的锥心屈辱 —— 功高震主,被袁绍无故斩杀,部众被吞,险些身首异处,何等悲凉不甘!
这是他心中最柔软也最坚硬的逆鳞,是刻在骨血里的执念,是支撑他在落魄潦倒时依旧未泯的信仰!
李惑看着他剧烈波动的反应,心中了然。
他比这乱世中的任何人都清楚麴义的来历 —— 这位被《三国演义》一笔带过、却在正史中留下浓墨重彩的凉州猛将,堪称被历史埋没的沙场奇才,是真正的国之利刃!
史书记载,麴义乃是凉州西平人氏,自幼在羌胡杂处之地长大,精通羌人的战法与骑射之道,性情剽悍,胆识过人。
他所练私兵,皆是从凉州健儿中百里挑一的精锐,个个能征善战,悍不畏死,熟悉草原气候与地形,是天生的胡骑克星。
早年他投身冀州牧韩馥麾下,本想一展胸中抱负,匡扶汉室,安定一方。
却没想到韩馥庸碌无能,嫉贤妒能,屡屡掣肘,让他满腔热血无处挥洒,一身本领难以施展,只能郁郁寡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