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一生，都在替山神传达旨意，却从未真正懂得其中的深意。我一直都在配合你、辅佐你，原谅阿妈…… 在生命最后的时刻，放纵了一次，选择了这位神选之人。”
“此后，乌桓的重担，便全部落到你的肩上了。”
大女巫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托付。
“你是乌桓最明智的首领，一定能带领族人，走出这乱世，安稳地生存下去。”
她轻轻抚摸着难楼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如同当年哄他入睡时一般，指尖的触感带着时光的温度，喃喃道：“不要悲伤。这段旅程的终结，不过是下一段旅程的开始。赤山神山之上，我会看着你，看着乌桓，看着这片我们世代生存的大地……”
话音落下的瞬间，女巫的手缓缓垂下，如同凋零的枯叶，再也无力抬起。
双眼轻轻阖上，脸上还带着一丝释然的浅笑，胸腔的起伏彻底停止，气息断绝。
这位贯穿整场涿鹿之战、神秘莫测、掌控着乌桓信仰的大女巫，就此溘然长逝。
桑干河畔的夜风仿佛也为她停驻，篝火的噼啪声渐渐微弱，全场数千汉胡将士鸦雀无声，只剩下桑干河水呜咽东流，诉说着无尽的悲凉。
“阿妈 ——！”
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嚎，骤然撕裂桑干河畔的死寂，直上云霄。
难楼魁梧的身躯剧烈颤抖，怀抱着女巫冰冷的身躯，一步步缓缓走向那座硕大的葬坑。
他每一步都重若千钧，脚下的焦土被踩出深深的印痕，仿佛连大地都在为这位逝去的草原圣女悲鸣。
李惑、麴义、赵云、陆逊，连同身后所有汉军将士、乌桓残部，尽数默然紧随。
此前还刀兵相向、血债累累的汉胡两军，此刻竟不约而同地向两侧分开，如同潮水退避，让出一条直通葬坑的笔直通道。
所有人脸上都不见往日的仇怨与杀意，只剩下对生死的敬畏、对逝者的肃穆，以及跨越族群的悲悯。
难楼抱着女巫走入坑中，轻轻将她安放在松枝柏叶之上，置于所有战死乌桓儿郎的最中央 —— 仿佛要让这位一生守护部族的阿妈，永远陪着她用生命庇护的族人。
他缓缓低下头，脖颈微垂，低沉的哼唱声从喉间溢出。
那是乌桓流传千年的古老送葬谣曲，旋律简单质朴，却苍凉悠远，如草原长风掠过戈壁，如桑干河水呜咽东流，藏着草原儿女对亡魂最深的祝福与不舍。
“今朝离别苦，他日亦相逢……”
乌桓残卒们纷纷垂首合唱，歌声由弱转强，汇聚成一片苍凉的声浪，回荡在河谷之间，穿透沉沉夜色，直上云霄。
麴义望着眼前这生死与共、仇怨尽消的一幕，铁石般的心中也泛起波澜。
他沉声开口，浑厚的嗓音带着历经沙场的沧桑，领着汉军士卒一同和唱。
“今朝离别苦，他日亦相逢……”
昔日沙场搏命、不死不休的仇敌，此刻在生死离别面前，尽数放下刀兵与隔阂，以同一段歌谣，为同一缕亡魂送行。
歌声交织，跨越了汉胡的界限，在桑干河畔久久回荡，成为乱世之中最动人的回响。
陆逊站在人群末尾，听着这苍凉入心的曲调，望着坑中静静安卧的女巫，一幕幕往事骤然涌上心头 —— 庐江城破的火光、叔祖陆康黯然病逝的背影、家国支离破碎的绝望、少年颠沛流离的苦楚……
满心悲戚再也压抑不住，泪水夺眶而出，潸然泪下。
打湿了衣襟，滴滴落在焦土之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李惑默默弯腰，双手捧起一抔带着血腥味与草木清香的泥土，轻轻洒向葬坑。
一抔、两抔、三抔……
汉军士卒与乌桓残部纷纷效仿，泥土簌簌落下，渐渐覆盖了尸身、覆盖了松枝、覆盖了那位将一生都献给乌桓的老女巫，也覆盖了汉胡之间的血海深仇。
沉闷的鼓声再次响起，不悲不喜，不缓不急，只为亡魂送行，为这一场席卷北疆的塞外血战，落下最终的帷幕。
葬礼既毕，李惑一行人辞别乌桓残部，踏着清冷月色，踏上返回涿鹿城的归途。
夜风微凉，拂过人面，带着一丝萧瑟与宁静。
陆逊走在队伍最后，神色黯然，满心怅惘久久不散。
他脚步迟缓，如同失魂落魄，幽幽开口，声音带着少年人不该有的沉重与迷茫。
“主公，世间生死离别，竟如此苦楚…… 那些逝去的人，真的会有重逢之日吗？”
李惑早已察觉他的失魂落魄。
这少年出身吴郡名门陆家，自幼锦衣玉食，饱读诗书，却一夕之间家破人亡，历经战乱生死，早已被磨去了所有骄矜，只剩满心悲戚与对未来的迷茫。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陆逊，声音温和却沉稳有力，一字一句，直抵人心。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身旁的陆逊闻言，下意识地喃喃重复，眼神恍惚。
一时竟痴立当场，显然也被这离别之苦触动。
“生死本是世间常态。”
李惑目光望向苍茫夜空，月色洒在他脸上，映出深邃的轮廓，语气沉而坚定。
“葬礼从不是为了逝者，而是为了慰藉生者，让我们放下对未知的恐惧，挺直腰杆，继续走下去。”
他顿了顿，迈步走到陆逊面前，目光灼灼，满是期许与勉励。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沉溺于离别之苦毫无意义。你是名门陆家如今的掌舵人，肩负着家族复兴的重任。你该想的，不是虚无缥缈的重逢，而是如何活得有意义！你既然定下‘守护’为人生信条，那北疆的风沙、辽东的沃土，就是你最好的战场！用你的智谋，守护一方百姓，安定一片疆土，这才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也是你陆家儿郎该有的担当！”
少年猛地抬头，眼中的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明悟与炽热的光芒。
他望着李惑坚定的眼神，重重颔首，攥紧了拳头 —— 是啊，沉溺悲戚毫无用处，唯有砥砺前行，方能不负过往，不负此生！
夜风渐起，吹动众人衣袂猎猎作响。
涿鹿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愈发清晰，而属于他们的北疆征程，才刚刚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