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此时，李惑的心神骤然一荡，整个人如遭重击，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恍惚之中。
眼前的篝火、鼓声、人群、月色，如同被投入水中的墨汁，渐渐模糊、扭曲、晕染开来。
一层厚重的黑白幕布缓缓笼罩而下，隔绝了所有色彩与声响。
他的灵魂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抽离躯体，轻飘飘地飘向空中。
低头望去，只见自己的素白身影依旧立于祭坛之上，神色肃穆，与难楼相对而立。
而河畔那座硕大的葬坑之中，一具具带着惨烈战伤的尸身，竟与他的灵魂产生了诡异的共鸣。
剧痛猛地从四肢百骸传来 —— 胸背仿佛被弩箭洞穿，冰冷的锐痛直透脏腑；
头颅似被滚石砸裂，昏沉中带着撕裂般的酸胀；
四肢扭曲成诡异的角度，每一寸筋骨都在哀嚎。
血腥味如附骨之疽，死死缠绕着他的灵魂，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生命一点点流逝的虚无。
身体渐渐失去重量，如同一片被狂风卷起的枯叶，在夜空中漫无目的地升腾。
空洞的眼眸自上而下凝视着地面，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一部无声的黑白默片：
盟誓的人群嘴唇开合，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燃烧的篝火跳跃闪烁，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沉闷的鼓声明明在震颤，却仿佛来自万里之外的虚空。
难楼的躬身、麴义的肃立、赵云的警惕、陆逊的沉思、乌桓残卒的垂首…… 所有画面都在无声演绎，只剩下无尽的死寂与苍凉，如同凝固的寒冰，冻得灵魂都在发颤。
他仿佛真的成了葬坑中的一具亡魂，以旁观者的视角，俯瞰着这乱世之中的悲欢离合、杀伐征战，满心皆是无力与悲凉。
“主公？主公！”
麴义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如同石子投入静水，终于在这诡异的死寂中撕开一道缝隙。
李惑的意识被这声呼唤拉扯着，渐渐从无边的黑暗中挣脱。
他猛地回神，眼前的黑白幕布瞬间消散，篝火的暖意、鼓声的震颤、空气里的血腥味与草木清香，尽数回归感官，让他忍不住急促地喘息了几声。
只见麴义正躬身立于身旁，神色恭敬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主公，您方才神色有异，可是身体不适？女巫大人有请，需主公一缕发丝，入火祭天，以证盟誓之诚，稳固汉胡休战之约。”
李惑压下心中的惊悸与茫然，手腕一翻，腰间佩剑 “呛啷” 出鞘半寸。
寒光闪过，精准地从鬓角割下一缕乌黑的发丝。
他抬手递出，发丝在夜风中微微飘荡，带着几分决绝与郑重，落入一旁等候的巫祝手中。
祭坛上的篝火噼啪作响，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
方才那诡异的灵魂共鸣，如同一场荒诞的幻梦，却又真实得让人心悸 —— 那是无数战死亡魂的悲鸣，还是乱世之中，天地对众生的悲悯？
李惑无从知晓，只觉得肩上的担子，似乎又重了几分。
年迈的大女巫缓缓走上前来，佝偻的身躯几乎弯成了九十度，仿佛随时都会栽倒在地。
她满头银发在篝火映照下泛着银灰的光泽，与脸上青黑相间的诡异油彩形成刺眼对比 —— 那些油彩勾勒出繁复的赤山图腾，纹路扭曲缠绕，透着原始而神秘的气息。
她枯瘦如柴的手指如同皲裂的老树枝桠，微微颤抖着接过李惑递来的发丝，又从怀中掏出一个鞣制得极为柔韧的兽皮小囊。
指尖轻捻，少许青灰色的神秘粉末簌簌落下，与乌黑的发丝混合在一起。
粉末落地时，竟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莹光，仿佛蕴藏着天地间的隐秘力量。
大女巫缓缓抬手，将混合物轻轻投入熊熊燃烧的柴堆之中。
“嗤 ——！”
白烟瞬间升腾而起，如轻纱般缭绕不散，一股奇异而古朴的香气弥漫开来 —— 似深山草木的清冽，又带着一丝远古兽骨燃烧的沉郁，闻之让人心神恍惚，仿佛穿越千年时光，置身于远古荒原的神圣祭坛之上。
大女巫突然五体投地，双膝、双手、额头尽数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紧紧拥抱大地，姿态虔诚到了极致。
她口中念念有词，吟唱着一段晦涩难懂的古老歌谣，声调苍凉而悠远，如同跨越千年的呼唤，与沉闷的鼓声、奔流的河水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让人敬畏的神秘力量，压得在场众人呼吸都为之停滞。
紧接着，她的身体开始以一种诡异的频率颤抖、翻滚，粗布衣衫在青石板上摩擦出沙沙声响。
枯瘦的四肢扭曲成常人难以做到的角度，关节发出 “咔咔” 的脆响。
她的眼神变得空洞而狂热，仿佛被赤山山神之力附体，正在与天地沟通，传递神灵的意志。
片刻后，女巫猛地起身，身形踉跄却不失庄重。
她从靴筒中抽出一柄小巧锋利的青铜匕首，匕首柄上雕刻着细密的蛇形纹路，鳞片栩栩如生，刀刃在月光下泛着森寒的光芒，透着一股嗜血的气息。
她踉跄着走到已然死去的白马身旁，枯瘦的手臂高高举起，在全场数千人的屏息注视下，缓缓落下。
一刀，两刀，三刀……
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划破白马温热的皮肉，鲜红的血液顺着刀痕缓缓流淌，在洁白的马身之上勾勒出清晰的线条。
每一刀都沉稳有力，角度刁钻得如同经过千百次演练，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仪式感，仿佛在镌刻神灵的旨意。
当最后一刀落下，一个棱角分明、比例完美的红色五角星，赫然烙印在白马的尸身之上！
猩红的血迹顺着五角星的边缘缓缓滴落，与洁白的马毛形成极致刺眼的对比，如同燃在雪地里的火焰，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让全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轰 ——！”
李惑只觉脑海中一声惊雷炸响，灵魂如遭重锤，瞬间从方才的恍惚余韵中彻底归窍！
听觉、视觉、触觉、嗅觉，所有的感官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 篝火的噼啪声、河水的流淌声、众人压抑的倒吸冷气声，清晰得仿佛就在耳畔；
篝火的暖光、月光的清辉、五角星的猩红，绚烂得让人目眩神迷；
夜风的微凉、指尖的触感、空气里混杂的香气与血腥味，真实得无可挑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