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惑似是察觉到他的心思，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深意。
“难楼虽败，却还有用。他是一把合适的刀，能替我们搅动草原乱局，牵制各方势力。我们此刻要做的，是握紧刀柄，善加利用，而非轻易折断刀刃。”
涿鹿一战，不仅重创乌桓三万铁骑，瓦解了难楼的主力，更顺利获得两万匹优质乌桓战马，这开局，已然远超他最初的预料。
当初带着甄宓的这次武装巡游，他本以为居庸便是终点。
甄家想通过他来搅动幽并死局，牵制袁熙势力；
他则想挟甄家之势抬高自身身价，向阎柔、韩猛、许攸等人展现自己的价值，甚至想过用那些隐秘裹挟陆逊、赵云，让他们彻底为自己所用。
可谁曾想，在阎柔的精心设计与多方势力的暗中角力下，竟无心插柳，误打误撞让他取得了如此辉煌的战果！
“天予弗取，反受其咎。”
李惑在心中默念这句话，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与甄家的谈判，条件已经成熟了。
北疆乱局、中原纷争，无数风云激荡、雄图霸业，都将由此地徐徐展开，再也无法阻挡。
桑干河畔，月光如水，洒在奔流不息的河面上，泛着粼粼银辉，静谧而悠远。
一场关乎北疆未来数十年格局的誓言，即将生效。
两万匹战马的约定，不仅换回了乌桓残部的生机，更在广袤草原之上，埋下了一颗名为 “人心向背” 的种子。
这颗种子，终将在不久的将来，生根、发芽、破土而出，彻底改写整个北疆的格局，让强汉的威名，重新响彻这片苍茫大地。
桑干河畔的夜风，裹挟着白日鏖战残留的血腥气，刮过涿鹿城外的旷野。
焦黑的泥土被血渍浸透，凝结成暗褐色的硬块；
折断的长槊斜插在土中，碎裂的弯刀嵌进石缝，散落的箭矢如同枯草般铺满大地，每一处痕迹，都在无声诉说着那场惊天动地的厮杀，透着无尽的萧瑟与悲凉。
河畔北侧的空地上，死寂得能听见风穿松枝的呜咽。
数百名汉军士卒与归降的乌桓残卒并肩劳作，无人驱使，无人呵斥，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他们小心翼翼地将一具具战死的乌桓骑兵遗体抬入提前挖好的硕大土坑 —— 那些尸身大多带着惨烈的战伤。
有的胸背被弩箭洞穿，狰狞的创口还残留着箭簇碎片；
有的头颅被滚石砸裂，红白之物混着泥土凝固成块；
有的四肢在战马冲撞中扭曲成诡异的角度，却依旧保持着挥刀冲锋的姿态，透着一股至死不休的悍勇。
士卒们动作轻柔，将尸身一一仰面摆放整齐，尽量抚平他们临死前紧绷的躯体。
待所有遗体安置完毕，又采来河畔鲜嫩的松枝柏叶，层层叠叠覆盖在土坑之上。
青绿的枝叶衬着惨白的躯体，在清冷的月色下，宛若一幅生死相隔的悲凉画卷，平添了几分天地不仁、众生皆苦的萧瑟。
涿鹿城头，夜风猎猎作响，吹得汉军旌旗 “哗啦啦” 翻飞不止，旗面上的 “李” 字在月色中若隐若现，透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李惑负手立于垛口之前，衣袂翻飞间，却无半分飘逸，唯有与身俱来的沉凝与稳重。
他目光平静地望着城下那片忙碌的身影，周身没有丝毫战胜者的骄狂，只有对生死轮回的淡淡慨叹 —— 乱世之中，无论汉胡，皆为天地刍狗，身不由己。
麴义独臂拄着长刀，甲胄上的血渍尚未擦拭，黑红相间的痕迹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他顺着李惑的目光望向城下葬坑，沉声解说乌桓习俗，声音低沉而厚重，带着历经沙场的沧桑。
“主公，乌桓人素来行土葬，崇尚棺椁殓尸，讲究入土为安。如今战事刚歇，仓促之间无法备办楠木棺椁，这般以松枝覆身、土坑为墓，已是尽最大心力的权宜之计，也算不负他们战死沙场的英魂。”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乌桓人信奉赤山山神，葬礼自有严苛定规。葬时，亲族旧部需环坐墓前，选两名德高望重的巫祝诵念引路咒文，再宰杀一头肥犬、牵来死者生前乘骑的战马，一刀割喉放血，让犬血淋洒墓前，视作引路的灯盏；战马需完整献祭，连同死者生前的衣物服饰一同焚烧，而后族人歌舞相伴，哭送亡魂。相传，肥犬能驱散荒原恶鬼，战马可载着亡魂穿越千里戈壁，护佑其顺利返归赤山神山，永世安宁。”
李惑微微颔首，目光悠远地投向天边圆月，语气淡然。
“草原儿女逐水草而居，与天地共生，这般葬俗，倒是少了中原礼法的繁文缛节，多了几分对生死的坦荡与豁达。生于天地，归于天地，本就是万物之理，强求不得。”
“葬礼需在盟誓仪式之后举行。”
麴义躬身为礼，语气恭敬。
“女巫有言，盟誓为天地见证，定汉胡休战之约；葬礼为亡魂送行，安赤山神灵之心，次序绝不可乱。否则既难安山神，亦不抚亡魂，恐生变数，不利于北疆安稳。”
李惑颔首应允，声音清朗，不带半分犹豫。
“入乡随俗，便依乌桓之礼行事。既已约定休战，便要尽显诚意，不可失了分寸。”
夜色渐深，一轮圆月缓缓爬上中天，清辉如同流水般遍洒大地，将桑干河畔照得如同白昼，纤毫毕现。
河畔中央的空地上，一座丈余高的柴堆巍然矗立 —— 柴堆由百年松木搭建，枝桠间塞满干透的艾草与牛羊油脂，月光洒在上面，泛着油腻的冷光，透着几分肃穆与诡异。
乌桓巫祝与士卒穿梭其间，最后一次检查祭物与柴堆，动作庄重得如同在雕琢神物，不敢有半分懈怠。
李惑在麴义、赵云、陆逊等人的簇拥之下，缓步走向河畔祭坛。
他一身素白衣衫，不染纤尘，身姿挺拔如孤松。
周身散发着沉凝威严的气势，仿佛与生俱来的王者。
所过之处，乌桓残卒纷纷躬身避让，低垂的头颅不敢有半分抬起。
眼中再无半分往日的桀骜与凶悍，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敬畏与臣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