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站在石碑前,影子终于正了,可心里那股劲儿却歪得更厉害。他盯着悬在空中的天梯,透明阶面像冰又不像冰,没根没梁地杵在那儿,活像是谁把梦里的楼梯搬进了墓里。药婆站他左后方,手指搭在毒囊上,指尖微动,像是随时准备放出蛊虫探路。铁锤右脚往前半步,双锤还插在腰后,胸口一起一伏,刚才那一撞虽没伤着骨头,但脸丢得够呛。
“看啥看!”铁锤突然低吼,嗓门炸开殿内死寂,“不让上就砸开!老子锤子还没怕过石头!”
话音未落,人已跃起,膝盖一曲就要往第一阶蹬去。赵九斤眼皮都没抬,手比嘴快,一把拽住他后领往回猛扯——晚了。
铁锤整个人撞上去,空中半尺处仿佛有堵墙,砰地一声闷响,震得他自己耳朵嗡鸣,跌坐地上扬起一层灰。算盘蹲在碑座边,眼镜滑下半截都没顾上扶,抬头就看见铁锤屁股落地那一下,嘴角抽了抽。
“你脑子比这碑还硬。”赵九斤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字字砸在地上,“刚才那一下不是警告?是告诉你——这条路,不归你走法。”
铁锤揉着胸口爬起来,瞪眼:“那归谁?考秀才吗?答题还能写出个金銮殿来?”
“差不多。”算盘忽然出声,蹲着没动,拿算盘边缘轻轻刮碑座底沿的灰,“你们看‘答题者’这三个字——笔画末端有回锋,刻痕新,和其他字不一样深。”
药婆立刻凑近,指尖弹出一只荧光蛊虫,贴着碑面低飞。绿光一扫,果然看出端倪:主文是旧刻,风化痕迹均匀,唯独“答题者方可登天梯”这一行,尤其是前三个字,像是后来补上的,刀口利,石粉都没落干净。
“意思是……原本没这条规矩?”她皱眉。
赵九斤摸了摸脸上那道月牙疤,眯眼盯着石碑:“或是规矩等人才生效。咱们四个站齐了,它才亮题。”
“放屁!”铁锤火气又往上顶,“我爹当年押镖过鬼门峡,哪关不是拳头闯出来的?现在倒好,进个破殿还得先背《千字文》?”
他说着又要冲,赵九斤一步横移挡在他面前,肩头一沉压下去:“你当这是赶集踩高跷?刚才那一下是弹你回来,下一次呢?把你拍成肉饼当祭品?”
铁锤梗着脖子不吭声,拳头捏得咔咔响。
算盘这时站起身,合上算盘,推了推眼镜:“咱们破过的机关,要么靠手艺,要么靠命硬。可这一关……无物可砸,无毒可解,无卦可算。”他顿了顿,“它考的是‘识途之人’——不是力气,不是经验,是知道该怎么走的人。”
药婆轻声道:“就像蛊语。有些虫鸣,只对听懂的人响。”
“所以现在不是谁嗓门大谁说了算。”赵九斤转过身,面对石碑,语气冷下来,“是这地方挑人。它要考,那就考。”
铁锤喘着粗气,盯着自己那对铁锤,第一次觉得它们沉得提不起劲儿。他咧了咧嘴,笑得有点涩:“凭啥?我打碎过三重青铜门,扛着你们穿过流沙坑,结果到这儿,告诉我——得答题?”
“因为你力气再大,也捶不醒一个装睡的陵。”赵九斤冷笑,“这地方不吃蛮劲,吃的是这儿。”他点了点太阳穴,“你砸得碎石头,砸不碎规则。”
殿内安静下来。空气依旧被吸得干瘪,连呼吸都像在偷。四个人围着石碑,谁也没动。
算盘低头看着碑座下的地砖,指尖轻敲算盘珠,默数笔画。药婆收回蛊虫,玉瓶握在手里,指节微微发白。铁锤终于把双锤从腰后解下来,抱在胸前,像个第一次进私塾的孩子,满脸不服却又不敢闹。
赵九斤往前半步,靴尖几乎贴上碑基。他抬头,望着那条直插黑暗的天梯,喉咙滚动了一下。
“好啊。”他忽然笑了,声音不高,却像钉子楔进墙缝,“你要考试是吧?”
他抬起手,掌心朝上,做了个翻页的动作,仿佛真有试卷摆在眼前。
“来吧,老子今天也当一回收卷人。”
药婆眼神一凝,缓缓站到他左后方半步,左手握紧玉瓶,右手垂落腰侧。
铁锤咬了咬牙,把铁锤重新插回腰后,站直了身子,不再躁动。
算盘蹲下,算盘放在膝上,镜片反着幽光,嘴里开始默念什么,没人听得清。
四人依旧呈扇形围碑而立,位置未变,气息渐沉。
他们知道——下一秒,或许就会有声音响起。
赵九斤盯着碑面,瞳孔里映着那八个大字,纹丝不动。
他的手指,悄悄摸上了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