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背靠着湿滑的河壁,藤蔓缠在手腕上,像条死不撒手的老蛇。他喘着粗气,喉咙里全是泥水味,耳朵嗡嗡响,但脑子已经转开了——不能在这儿当个挂肉干等断绳。
药婆三人正蹚水靠近,脚步压得极稳,水花都不敢多溅一下。他知道那点荧光粉撑不了多久,得抢在彻底黑透前把路找出来。他仰头往上游方向扫,借着药婆撒出的蓝光残影,盯着头顶那根藤蔓的来处。藤身不是从岩缝里长出来的,而是绕在一个凹进去的石槽里,边缘齐整,像是凿子啃过的。
“这玩意儿有人动过手。”他低声嘟囔,左手抓紧藤蔓防滑脱,右手往上摸。指尖蹭到一块凸起,横着走,触感平直,不像天然石头的毛糙劲儿。再往左三寸,又碰上一道直角边,棱角分明,像是台阶被水泡烂了皮。
他心头一跳,立刻冲上游方向喊出暗语:“老树生阶,可拾级而下!”
话音刚落,药婆脚步一顿,抬头看向他位置,眼神一凝。她没说话,只抬手示意铁锤和算盘停步,自己往前走了两步,水已淹到锁骨。她从蛊囊里摸出一只细足水蛛,通体漆黑,腿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她轻轻把虫子放在赵九斤下方的一道石缝里。
水蛛贴着岩面爬了五步,忽然停住,触须抖了两下,随即原路退回,爬回她掌心不动了。
“前三阶实,后面看不清。”她声音不高,却稳得像钉进水里的桩。
算盘立刻掐指一算,嘴里念叨:“八寸高,一尺二宽……秦匠规制,没错。”他抬头看向赵九斤,“九斤哥带路,药婆居中控虫探路,我断后扶锤,防他踩塌了咱们。”
铁锤咧嘴一笑:“成!只要不是让我头朝下钻狗洞,台阶算个啥!”说着把双锤卸下来绑背上,只留一把握在手里,以防万一脚下打滑直接砸墙保命。
赵九斤听着他们对话,心里踏实了些。他松开缠在手腕上的藤蔓,却没有扔,反而抽出腰带上的破布条,把藤的一端牢牢系在自己腰上,另一头甩向下游:“算盘,接好!别掉队。”
算盘伸手抓住藤尾,点头示意。四人排成单列,赵九斤在最前,一手扶壁,一脚试探着踩上第一阶。青石面滑腻,满是苔藓,脚底刚落就打了个滑,他膝盖一弯稳住身形,没摔。
“慢点踩,别贪快。”他在前面低声道。
第二阶,稳。第三阶,也连着。水蛛说的没错。他继续往下探,第四阶虽然边缘缺了一角,但承重没问题。他回头比了个手势——这次不是“OK”,而是食指竖在唇前,意思是“安静前行”。
药婆紧跟其后,左手按着蛊囊,眼睛盯着前方黑暗。她没再放虫,但手指一直虚搭在囊口,随时能弹出预警。铁锤收腹缩肩,侧着身子往下蹭,生怕自己膀大腰圆把台阶压裂。算盘走在最后,双手拽着藤绳,一边走一边默数:“七、八、九……尚连贯。”
水越来越深,光线越来越弱。头顶渗下来的绿影像是泡烂的铜锈色,照得人脸发青。他们的影子被拉长,贴在河壁上,像四条慢慢下滑的黑鳝。脚步声没了,只有鞋底蹭石的沙沙声,还有吐气时冒上来的一串串水泡,啪地轻响,又灭。
赵九斤每踩一步都先用手摸清边缘,确认无误才敢把重心移过去。他知道这段路不能急,塌一次就是全军覆没。他眼角余光瞥见右侧河床往下斜陷,隐约能看到更深的地方有片模糊的轮廓,不知是岩层还是别的什么。
但他没吭声,也没停下。现在说什么都多余,唯一能做的,就是一步一步往下走。
药婆忽然轻咳一声,没说话,只是左手微微抬起,示意前方有异。赵九斤立刻停步,贴紧墙壁,右手按上匕首柄。药婆从囊中取出一颗米粒大的白丸,弹入水中。白丸下沉,飘出一圈极淡的银雾,顺着水流往前漫去。
雾气经过前方三阶石台,并未散乱,而是平稳延伸。
“路还硬。”她低声道。
赵九斤点头,抬脚继续下行。铁锤跟着挪步,脚下一滑差点跪倒,幸好算盘眼疾手快扯了藤绳一把,他才没撞上前面人。
“谢了。”铁锤喘了口气。
算盘推了推眼镜:“下次走路别想饼。”
队伍再次启动,缓慢而坚定地向下沉去。水已没至肩膀,头顶的空间愈发狭窄,仿佛整条河道正在合拢。赵九斤低头看了眼腰间的藤绳,它绷得笔直,连着身后三个人的命。
他没再回头,只把左手更紧地按在湿冷的石壁上,一步,又一步。
前方黑暗如墨,但他们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