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的脚刚踩实水底,膝盖还没来得及弯,那股原本只是轻轻拽裤腿的吸力突然变了脸。
前一秒还像有人在水下慢悠悠拉绳子,下一秒直接换成八头牛往地缝里拖。
他身子一歪,左肩猛地被什么狠狠扯住——是帆布包带子卡进了河床裂缝。人没栽,包却要裂。他本能抬手去护,结果脚底青苔一滑,整条右腿瞬间没了支撑。水流趁机从胯下钻过,腰一软,整个人像被谁从背后踹了一大脚,直挺挺往前扑去。
“操!”
两个字刚蹦出喉咙,水就灌了满嘴。
头顶的光眨眼缩成巴掌大的一片,紧接着哗啦一声全黑了。他想蹬腿,可水流根本不给发力的机会,身子横着打了个转,后脑勺差点撞上凸起的石棱。他伸手乱抓,只捞到一把滑腻的泥和几根断草。背包死死卡在下面,反而成了拖坠,整个人像块破布似的被卷着走,骨头缝里都开始发酸。
岸上三双眼睛齐刷刷钉在水面。
药婆退得快,半步没乱,落地时左脚跟碾碎了一小片干苔,右手已经抽出三根银针,左手撕开蜡管封口,把一根细藤泡进药液。她没看别人,只盯着那圈越扩越大的涟漪中心。
铁锤反应最猛。赵九斤人影一没,他拳头就砸上了岩壁,咚的一声闷响,碎石飞溅。他看也不看手心血痕,右手一扯救生索主环,咔哒弹开保险扣,左手顺势把铁锤柄顶进腰带夹牢。眼睛死死锁住下游拐弯处,只要有一点浮沫冒上来,他立马就能甩索冲进去。
算盘蹲着没动,掐指的手也没松,但呼吸压到了最低。他耳朵微偏,听着水声节奏——刚才还是匀速吞流,现在中间夹了两声短促的“咕咚”,像是有东西磕到了暗石。他嘴唇不动,舌尖在上颚点了两下,心里默数:七息、八息……人还没浮,说明没呛死,还在被推着走。
药婆侧身半蹲,把浸好药的藤条缠上银针钩头,又从毒囊里摸出一只拇指大的陶罐。她拧开盖子,倒出一颗黑丸捏碎,撒在藤上。那藤立刻泛起一层油膜似的蓝光,虽淡,但在昏水里能照出三尺远。
“铁锤。”她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咬实,“索子甩到第三道波谷时出手,偏左五寸。”
铁锤嗯了一声,手指已经在索轮上摩挲两圈。他知道这玩意儿不能乱放,一旦卡在窄道或者缠上沉木,后面连人都搭进去。可要是不出手,赵九斤这会儿怕都漂出三十丈了。
算盘终于松了指诀,低声说:“流速翻倍不止,不是自然漏斗。”
药婆眼神一凝:“机关?”
“不像。”算盘摇头,“更像……有人提前开了闸。”
话音落,水面猛地一颤,一道浑浊的漩涡从入口深处翻上来,打着旋往外涌。原本向外扩散的涟漪被硬生生扭成逆向,岸边浮叶全都调了个头,贴着岩壁往里爬。
药婆立刻收手:“别放索!等它吐完!”
铁锤胳膊绷着没动,额角青筋跳了一下。他知道这一等可能就是生死之差,可他也知道,药婆听水比狗鼻子还灵,她说停,那就一定有东西要出来。
算盘眯眼盯着漩涡中心,忽然低喝:“低头!”
三人几乎同时矮身。
一条湿淋淋的粗藤从水里弹射而出,啪地抽在对面岩壁上,碎石簌簌掉落。藤尾还在水里,前端已经甩出五丈远,像条刚苏醒的蟒蛇,带着腥气扫过他们刚才站的位置。
药婆屏息,看着那藤缓缓沉回水面,只留下一圈圈不规则的波纹。
“这不是路。”她嗓音冷下来,“是肠子。”
铁锤啐了一口混着血丝的唾沫:“管它是肠子肚皮,九斤哥在里头,就得掏!”
算盘没接话,只是重新掐起了指,拇指在掌心划了个反八卦的轨迹。他知道,有些门开了,就再也关不上。
药婆把带药的藤针收回袖中,另一只手悄悄按在腰间蛊囊上。里面的虫子躁动了,不是害怕,是兴奋。
她抬头看向那幽不见底的水口,轻声道:“准备第二套。”
铁锤解开背上的双锤,重新绑在臂外侧,方便水下抽拔。他看了眼算盘,后者微微点头。
三人呈扇形立于浅滩边缘,视线全都钉在那一片翻涌的黑水上。没人说话,没人动,连呼吸都压成了同一种频率。
水面上,最后一圈波纹正缓缓消散。
赵九斤的名字,卡在所有人喉咙里,没喊出来。
也不敢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