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的嘴停在半空,吸进去的那口气卡在喉咙里,没吐也没咽。他眼睛一眨,视线被算盘突然起身的动作截住。
算盘站得极快,青衫下摆带起一缕沙尘,人已经朝前走了三步。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水潭边,蹲下,从怀里摸出一根细如筷子的竹条,往水面下一插。竹条歪了歪,他不动声色地调整角度,手指在泥地上飞快划拉,指甲缝里蹭进黑泥也不管。
铁锤抬头,锤柄还搭在膝盖上:“算盘?”
算盘没应。他盯着竹条倾斜的弧度,嘴唇微动,像是在默数什么。片刻后,他抬起手,在空中虚画了个斜线,又用指尖比了比水口形状,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药婆慢慢站起来,裙角银饰轻响。她没说话,只把手按在毒囊上,蛊虫触须贴着皮肤微微一颤。
“水流速每息三寸七分。”算盘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斜向下三十度,入口呈漏斗状。”他顿了顿,镜片反光遮住眼神,“这种流速,下去之后,逆流回返的概率……为零。”
风早停了,连岩缝里的沙粒都不再滚动。四个人站在原地,谁都没动,可空气像是被抽紧了一圈。
铁锤低头看了看自己绑好的麻绳,忽然伸手,把两把铁锤卸下来,用粗麻绳一圈圈缠在背上,打了三个死结。他又检查了一遍腰间的救生索扣环,手指捏了捏,确认咬合牢固。
药婆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赵九斤右侧。她抬眼看他,左眼下那颗泪痣轻轻一跳。
“耳膜无忧,命不由天。”她说。
赵九斤看了她一眼,没吭声,从帆布包里抽出洛阳铲,在岸边硬土上刻下一个箭头。线条短促有力,指向水口深处。这是鬼手李教他的老记号——此路不通回头客,唯有亡者识归途。
算盘合上《周易》,塞进怀里。他没再说话,只是左手掐指,拇指在食中二指节上来回摩挲,像是在算最后一卦。最后,他低声念了一句,没人听清是什么,可能是句占辞,也可能只是喘了口气。
赵九斤摘下罗盘,拧开防水囊,塞进去,拉紧绳扣,系在胸前。他扫视三人:“都记得药婆说的——听得见彼此的声音,就找得到出路。”
三人点头。
他不再多言,迈步踏入水中。
水冰凉,没至膝盖,脚底踩的是滑腻的青苔和碎石。他稳住身形,往前走了一步,水波晃了一下,倒影碎成一片黑。
药婆紧随其后,右脚踩进浅滩,双手护住腰间毒囊和蜡丸袋,目光始终盯着水流方向。她的裙摆在水中微微飘起,银饰沉静无声。
铁锤走在左后方,脚步沉实,背上的双锤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他没看水,只盯着赵九斤的背影,一只手始终按在绳索扣上,随时能拽出备用工具。
算盘最后一个下水。他踩进水里时,水刚没过脚踝,左手按在怀中《周易》的位置,右手仍掐着指,像是要把最后一点推演留在脑子里。
四人并列站在浅水中,影子被西斜的日头拉得老长,映在岸上像一组沉默的碑文。他们的呼吸渐渐同步,肩线平齐,目光一致投向那幽不见底的水口。
水面无波,却隐隐有吸力,像是深处有张嘴,等着吞下一切活物。
赵九斤抬起脚,往前踏出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