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沙地上的细尘缓缓沉落,阳光晒得人头皮发麻。赵九斤的手还搭在罗盘上,指针死死咬着东南方向,纹丝不动。药婆眼皮一跳,睁开眼,看见铁锤蹲在那儿,手按锤柄,像只随时要扑出去的石狮子;算盘闭目养神,手指却还在大腿上轻轻敲着算盘珠子的节奏。
她没说话,慢慢坐直身子,背靠着岩缝阴面,从腰间毒囊里摸出几只密封陶管和一把干枯草药。草叶焦黄卷曲,闻不出味儿,但她指尖一捻就知道年份够不够、潮气侵没侵。左眼下那颗泪痣微微一动,像是蛊虫在皮下轻爬了一下。
“这天热得能把药性蒸跑。”她低声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旁边三人耳朵竖起来。
赵九斤偏头看她一眼:“需要水?”
药婆点头。他二话不说,把水囊递过去。她拧开盖子,倒了一小口含住,不是喝,而是用来润湿掌心——这是苗疆制蛊的老法子,唾液混汗能引药性相融。接着她将草药逐一碾碎,粉末落在掌心,又从陶管里滴入三滴银光微闪的液体,那是她养了三年的“静耳蛊”所产,无毒却能稳脉压耳。
铁锤凑近一点,鼻子一抽:“啥味儿都没有?不会是糖丸吧?”
“你要是想听水底鬼唱歌,可以不吃。”药婆眼皮都不抬,指尖搓揉极稳,八粒青灰色小丸很快成形,再用蜂蜡裹上一层,防潮耐压。
算盘这时睁眼,推了推眼镜:“剂量可准?十丈之下,水压翻倍,差一丝都可能爆膜。”
“我爹当年给深潜采珠人制药,用的是活人试效。”药婆将最后一粒药丸收进蜡壳,“我没他狠,但我记得方子。”
她说完,自己先吞下一粒。动作干脆,没半点犹豫。然后闭眼,指尖轻触耳廓,等蛊虫反馈。片刻后,她睁开眼:“三刻内生效,七日内有效。耳不胀、膜不裂,能听见彼此说话。”
赵九斤盯着她看了两秒,接过一粒,仰头咽下。喉咙一滚,连水都没喝。
铁锤挠头:“九斤哥都吃了……那我也不怂!”一把抓过药丸塞嘴里,嚼了两下又呸出来,“哎哟这味儿,比骡子尿还冲!”
“你想抗压,就得吃这个味儿。”药婆冷冷道,“还想加点蜜饯?下回我给你捏个糖葫芦。”
算盘接过最后一粒,边往嘴里送边嘀咕:“若真管用,回头记一笔,《堪舆杂录·水府篇》该添新条目:‘抗压丸,阿依慕制,色灰青,味如腐土,然可保耳聪于深渊’。”
药丸入腹,没人立刻喊疼或叫好,但气氛变了。铁锤不再瞎咧咧说自己要骑鳄鱼,反而低头检查腰间麻绳,把防水囊、火折子、备用锤头一个个重新绑紧。算盘闭目默诵,像是在脑子里过水文古籍里的压强算法。赵九斤活动了下肩颈,咔吧一声响。
“以前鬼手李说过,”他忽然开口,“下墓最怕的不是机关,是人心先塌了。”
三人安静听着。
他看向药婆:“现在药有了。”
又看向铁锤:“绳有了。”
最后扫过算盘:“脑子也在。”
“胆子呢?”他问,“跟上了没有?”
药婆轻轻开口:“我制的不只是药,是让你们听得见彼此的声音。”
算盘点头:“若连声音都听不见,又如何听见真相?”
铁锤猛地锤了下胸口,震得腰间麻绳哗啦响:“那就让老子当开路的耳朵!谁敢抢这差事我跟谁急!”
四人对视一眼,嘴角同时扯了一下。不是大笑,也不是豪言壮语,就是那么一下,像是绷了三天的弦终于松了一扣。
阳光依旧毒辣,沙地烫得能烙饼,但他们谁也没动。药婆靠回岩壁,左手轻抚毒囊,蛊虫触须安静贴在皮肤上。赵九斤左手搭回罗盘,指针仍指东南。算盘双手交叠膝上,闭目养神。铁锤蹲在原地,双腿岔开,像尊准备冲锋的石兽。
谁都没提出发,也没人再说回头。
药丸在肚子里化开,耳根子渐渐踏实,仿佛连风刮过岩缝的呼啸声都清晰了几分。
赵九斤忽然吸了口气,正要开口——
他的嘴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