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晒得沙地发烫,岩石边缘的影子缩成一小片,赵九斤还站在那儿,手搭在罗盘上,指针纹丝不动,依旧咬着东南方向。药婆靠在岩缝里闭眼调息,铁锤啃完最后一口干粮,把油纸揉成一团塞进包底,抹了把嘴,忽然站起身。
他从背包里扯出一截粗麻绳,哗啦一声甩开,一圈圈往腰上缠,动作利落得像绑沙袋。算盘瞥了一眼,推了推眼镜:“你这是要下水还是去扛米?”
“这叫生存绳。”铁锤咧嘴,拍了拍鼓囊囊的腰间,“防水囊、火折子、备用锤头,全拴这上面。真进了水府,断了气还能靠它浮上来。”
赵九斤斜他一眼:“你当自己是河神庙门口那根拴船桩?”
“嘿,我这回可是水下鲁滨逊!”铁锤一挺胸,双手叉腰,绳子勒得肚子微凸,活像个打满补丁的沙包,“独闯龙宫,摸金拿宝,回来给你们讲奇遇——就说我在水底下养了条鳄鱼当坐骑!”
赵九斤愣住,随即“嗤”地笑出声,抬手挠了挠左脸那道疤,像是被这话呛着了。药婆原本闭着眼,听见“鳄鱼坐骑”四个字,眼皮一跳,掩唇轻哼了一声,嘴角压都压不住。算盘直接摇头:“鲁滨逊好歹会游泳,你会吗?扑腾两下别把咱们全拽下去。”
“谁说我不会?”铁锤不服气,“我八岁就在护城河里捞过秤砣!那水深三丈,我一个猛子扎到底,手起砣落——”
“然后抽筋差点淹死,还是鬼手李把你捞上来的。”赵九斤打断,语气平常,但眼里带笑。
铁锤讪讪挠头:“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现在我憋气能撑半炷香!不信你掐表。”
“不用掐。”算盘拨了下算盘珠子,“按水压算,下去十丈,耳朵先炸,气没憋到就聋了。”
“那正好。”铁锤嘿嘿一笑,“聋了听不见怪声,省得吓尿。”
药婆终于睁眼,冷冷扫他一下:“你要是尿了,我让蛊虫顺着绳子爬上去咬你。”
铁锤立马夹紧腿,正色:“姐,我开玩笑的,我绝对守规矩!”
几人之间那股沉闷的劲儿,就这么被铁锤几句胡话撕开一道口子。赵九斤低头看着罗盘,没再说话,但肩膀松了些。药婆重新闭眼,手指轻轻搭回蛊虫触须上,触须微微颤了颤,像是也跟着放松了一瞬。算盘继续拨着算盘,珠子响得不急不缓,眼神却落在远处沙丘的轮廓上,不知在默算什么。
笑声散了,风卷着细沙从岩壁下掠过,吹起一点尘灰。四人静了下来,没人动,也没人提出发。
铁锤还站着,手扶着腰间那圈绳子,咧着的嘴慢慢收了,目光投向东南。那里黑乎乎一片,什么都没有,连个山影都瞧不见,可他知道,那地方在等。
赵九斤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像自言自语:“鲁滨逊也是一个人熬出来的……但我们得一起活着回来。”
药婆睫毛轻颤,没睁眼,只轻轻“嗯”了一声。
算盘停下拨珠的手,抬头看了眼天,又低头看算盘,小声嘀咕:“活着回来可以,别指望我写游记。”
铁锤咧嘴又笑了,这次没出声,只是把手里的锤柄握紧了些,牛筋缠得结实,一圈接一圈,像是要把命也绑上去。
沙地越来越烫,阳光直直砸下来,照得人睁不开眼。四人原地未动,装备齐全,呼吸平稳,像四块嵌进沙地的石头。
赵九斤的手还搭在罗盘上,指针依旧指向东南。他没再看任何人,只是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铁锤忽然低声说:“九斤哥,等下了水,你要走我前头。”
赵九斤没回头:“为啥?”
“我怕你迷路。”铁锤咧嘴,“我这鲁滨逊好歹认方向。”
赵九斤嗤笑一声,终于抬手,拍了下他的肩膀。
药婆睁开眼,看了他们一眼,又闭上。
算盘拨了一下算盘珠,发出清脆的一响。
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