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早就偏了方向，照得岩壁发白。赵九斤靠着石头坐了一夜，屁股底下硌得慌，但没动。他盯着罗盘，指针还是死死咬着东南，像被钉住的铁钉。
药婆闭着眼，靠在对面石缝里，手指搭在袖口那根蛊虫触须上，呼吸匀称。铁锤蹲在沙地上，正一锤一锤地往自己掌心磕，试手感。算盘坐在一块平石上，眼镜摘了搁腿上，拿布慢条斯理擦，嘴里念叨：“三日修整，听着是歇着，其实比下墓还累——活儿都堆明面上了，一眼望得到头，反倒睡不踏实。”
赵九斤啐了一口：“谁告诉你这是歇？这是装弹上膛。”他把背包卸下来，拉开拉链，哗啦倒出一堆东西：洛阳铲、黑驴蹄子、半截绳索、一把锈刀。
“这些玩意儿带下去纯属找死。”他拎起洛阳铲，“又沉又占地方，水下一泡，铁锈味能把鱼都招来。”说着直接塞进旁边岩缝，“封了。”
药婆睁眼看了他一眼：“你舍得？这可是鬼手李传你的。”
“命都快没了，留铲子当遗物？”赵九斤咧嘴，“等我死了，你拿它给我挖坟也行。”
铁锤嘿嘿笑出声，顺手把自己双锤解下来，摆在地上。一把锤头有点松，他拧了拧，又敲了敲，忽然皱眉：“这柄……柄上有道裂。”
赵九斤凑过去一看，果不其然，牛皮缠的握柄裂了条细缝，再使几次准得散架。
“你这锤子可真会挑时候闹脾气。”赵九斤翻包，从夹层摸出一卷灰褐色的线，“师父留的牛筋，专补这种破事。”
他蹲下，一圈圈缠上去，手法熟得很。铁锤在边上看着，傻乐：“九斤哥还会这个？”
“你以为我只会撬棺材板？”赵九斤绷紧线头打结，“鬼手李教的，‘工具坏了不修，人就得替它死’。”
铁锤挠头：“那我以后也学。”
“学吧。”赵九斤拍拍他肩膀，“别到时候锤子断了，你拿脑袋去撞门。”
两人忙活完，算盘那边也有了动静。他用沙子画了个方框，列了三栏：防水囊、荧光石、备用绳。底下还写了小字：**优先级：高→中→低**。
“荧光石只剩七块。”算盘推眼镜，“不够四人全程照明。建议分段使用，入水前两块探路，深区交替亮灯。”
赵九斤点头：“成。再拿旧布条缝两个皮袋，灌蜡油做临时防水层，装干粮和火折子。”
药婆起身，打开毒囊，一一翻检药材。有几味受潮发霉，她眉头一拧，全扔了。转头问算盘：“你那竹筒还能借我用用？得烘干原料。”
算盘二话不说，把随身带的青皮竹筒递过去。药婆接过，生了小火堆，慢焙药材，加银粉调和，最后碾成灰绿药丸，一共八粒。
“每人一枚。”她分好，郑重道，“入水前十分钟服下，抗压护耳，防耳膜炸裂。早吃了浪费，晚了没用。”
铁锤捏着药丸看：“这玩意儿苦不苦？”
“比你喝过的最烈的酒还冲。”药婆冷笑，“想聋着进去也随你。”
“我不！”铁锤赶紧收进口袋。
天快亮时，风又起来了，卷着沙子打人脸。四人轮流守夜，赵九斤值第一班，药婆第二，铁锤第三，算盘收尾。两小时一换，谁也不得多扛。
赵九斤守夜时，蹲在岩边，匕首拆了又装，装了又拆。他抬头看了眼东南，黑乎乎一片，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那地方在等。
第二日午后，装备基本齐了。防水囊缝好，荧光石分装，药丸备妥，铁锤把双锤绑在腰间，牛筋缠得结实，挥起来呼呼带风。
“这回稳了。”他咧嘴，“砸门都不带抖的。”
算盘盘腿坐着，拨着算盘珠子，嘴里念叨：“水下气压怎么变，浮力怎么算，得提前心里有数。不然下去一趟就懵。”
药婆检查蛊虫状态，触须轻颤，感应正常。她重新系紧毒囊，银针归位，动作利落。
第三日清晨，风沙渐息，天边泛出淡黄。阳光爬上岩壁，照得人眼皮发暖。四人穿戴整齐，背包鼓胀，挂在身上沉甸甸的。
赵九斤坐在岩石边缘，手里摩挲罗盘，指针依旧指向东南。他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左脸那道疤，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
药婆靠在岩壁闭目养神，耳边蛊虫触须微微晃动。铁锤低头啃干粮，腮帮子鼓鼓地嚼。算盘拨着算盘，珠子响得清脆，眼神落在远方某点，不知算到了哪一步。
太阳升到半空，沙地开始发烫。
赵九斤缓缓站起身，把罗盘挂回腰间，抬头看了眼东南方向。
那里依旧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