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贴着沙地吹,卷不起尘,只把篝火舔得忽明忽暗。赵九斤坐在原地,手里那口烧刀子还没喝完,酒囊悬在膝盖上晃了晃。他盯着老汉的侧脸看了几秒,忽然开口:“老爷子,您说那河底埋城……可曾亲眼见过?”
老汉正往火堆里添柴,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他:“我?没下去过。但走这条道几十年,听过的可不是一回两回。”
“那您听过最清楚的一回,是啥样?”赵九斤往前挪了半步,火光爬上他左脸那道月牙疤。
老汉叹了口气,把羊皮袄裹紧了些:“那是前年冬天,有个外乡人不信邪,带着绳索和灯笼要探断河洼地。临走前还跟我们打赌,说天亮就回来。结果呢?第二天我们在河口捡到他的灯笼——灯罩碎了,灯芯绿汪汪的,像鬼火泡过水。”
药婆眼皮一跳,手指悄悄滑进袖口,摸了摸那根蛊虫触须。
“后来呢?”铁锤凑上来,饼渣从嘴边掉进衣领,“他回来了没?”
“人没回来。”老汉摇头,“连骨头都没见着。第三天,下游三十里处浮起一头死骆驼,肚皮胀得能当鼓敲,嘴里全是淤泥。”
算盘拨了一下算盘珠,轻声说:“若古河道因地陷突然闭合,形成封闭水腔,水压恒定,确有可能保存建筑结构。且湿土隔绝空气,木石不易腐。”
“你是说,真能在底下存一片城?”铁锤眼睛亮了。
“不是城。”老汉纠正,“是殿宇。不止一间两间,是一片,排得整整齐齐,像庙不像民宅。早年有牧民放羊路过,看见水底影影绰绰有飞檐翘角,说是‘龙王爷的行宫’。”
赵九斤没吭声,掏出随身罗盘,在沙地上划了个方向,又用指节蹭出一道弧线:“算盘,你说断河洼地,离这多远?”
算盘掐指一算,指尖在空中点了三下:“三日脚程。若借驼队快脚,或可两日半抵达。”
“两日半……”赵九斤低声重复,目光扫过队友。
药婆缓缓睁眼,声音不高:“我袖中蛊虫,方才在湿土里爬过一圈,感应到异气。不是活人味,也不是野兽腥,倒像是……香灰混着铜锈。”
“香灰?”铁锤挠头,“底下还真供着神?”
“也可能是祭祀残留。”算盘推了推眼镜,“商周以降,有沉殿祭河之俗。若逢大旱或洪灾,便将庙宇整体填入河道,镇水脉。”
赵九斤低头看着沙地上的罗盘,指针微微颤动。他想起刚才老汉说的“灯芯变绿”,又想起自己在陵墓里见过的那些毒雾机关——火灭灯绿,听着就不吉利。
“你们信吗?”他忽然抬头,目光一个个扫过去,“信这底下真有殿宇?”
药婆点头:“蛊虫不会骗我。”
铁锤一拍大腿:“九斤哥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再说了,说不定底下有宝贝!”
“宝贝?”算盘冷笑,“你当是挖红薯?下去一个死一个的地方,能留好东西?依我看,若有完整建筑群,或许藏有铭文图册,能解这一路谜题。”
赵九斤没接话,只是把酒囊轻轻放在沙地上,站起身来。火堆已经小了,余烬噼啪响了一声。
他看向老汉:“老爷子,您劝我们别去,我们记下了。可这话反过来说——正因为没人回来,才说明底下有东西不想让人知道。”
老汉皱眉:“你要去送死,我不拦。可别连累我这驼队。”
“不连累。”赵九斤摆手,“我们自己走。”
四人静了下来。铁锤攥紧水囊,药婆收回袖中毒蛊,算盘低头在沙地上画出一条蜿蜒曲线,像是在推演水道走向。
赵九斤站在火堆边,影子被拉得很长。他看着远处漆黑的地平线,那里什么都没有,却又像藏着无数答案。
片刻后,他低声道:“那就……去看看。”
话音落下,没人应声,也没人反对。药婆轻轻靠回岩壁,铁锤把干饼最后一口塞进嘴里,算盘收起算盘,用袖子擦了擦镜片。
驼队那边,老汉已躺下闭眼,其余伙计陆续钻进毯子。火堆彻底熄了,只剩一点红光在灰里闪。
赵九斤站着没动,右手无意识摩挲着罗盘边缘。他的呼吸很轻,心跳却稳。
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