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的铃铛声越来越近,节奏稳得像老牛拉磨。赵九斤还靠在岩壁上,没力气动,但耳朵已经追着那声音跑了好几圈。他睁眼看了看药婆,又扫了算盘和铁锤一眼——三个人都还瘫着,可眼神都活了。
不是幻觉。
真有人来了。
驼队从沙梁后头转出来时,天光已经压到地平线边上。领头的是个穿羊皮袄的老汉,手里牵着头高大的双峰骆驼,后面跟着五六峰,驮着货筐,走得很慢。老汉眯着眼往这边瞅,脚步停了两下,又往前蹭了几步。
“那边……有人?”他嗓门粗,口音卷得厉害,像是含着一口砂子说话。
赵九斤想应话,张嘴才发现喉咙干得冒烟。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沾了点汗混着灰的泥,这才撑着膝盖,一点点把自己往上提。骨头咯吱响了一声,腿还是软的,但他站起来了。
老汉身后一个年轻伙计伸手按住刀柄,低声说了句什么。老汉摆摆手,往前走了几步,隔了七八丈站定。
“你们这是……遭沙暴了?还是碰上响马了?”他问。
赵九斤咧了咧嘴,没笑出来,只点了点头:“差点被埋了。”
这话说得轻巧,可眼前这四人哪个都不像能走出来的样子。药婆脸色发白,左肩纱布渗着淡红;算盘眼镜歪了,脸上全是灰道子;铁锤坐在地上,两条胳膊摊开,喘得像破风箱;就连赵九斤自己,短打裂了口子,裤脚磨出毛边,左脸那道月牙疤泛着油光。
老汉盯着他们看了半晌,忽然回头喊:“小六子!拿水囊来!再掰两块饼!”
伙计犹豫了一下,还是解下水囊递过去。
铁锤第一个接住,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在沙地上。他顾不上,仰头猛灌一口,呛得直咳,又赶紧把水囊抱紧了。
“慢点。”赵九斤低声说了一句,顺手接过另一只水囊,拧开喝了一口。烈酒味冲上来,辣得他一激灵。
“烧刀子。”他吐了口气,“谢了。”
老汉点点头:“这地方不干净,夜里不能留人。你们要是没去处,跟我们走一段?”
“不了。”赵九斤摇头,“歇过劲就行,不耽误你们赶路。”
老汉没再说啥,只是招呼伙计在离他们十几步远的地方扎下临时营地,点了堆篝火。火光亮起来的时候,风也彻底歇了。
赵九斤坐回沙地,背靠着石头,把那口酒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血总算开始走动了,脑子也慢慢转了起来。
他扭头看算盘:“西北三日路程,是不是有条断河?”
算盘扶正眼镜,手指在算盘珠上轻轻一拨:“嗯。古河道,早干了,只剩洼地和盐壳。”
赵九斤点头,端起酒囊朝老汉示意了一下:“老爷子,您走过那片?”
老汉正往火里添柴,闻言顿了顿:“走过。但那地方……不提也罢。”
“怎么?”赵九斤不动声色。
“水下有城。”老汉压低声音,“河底埋着的,谁也不知道是哪朝哪代的东西。几十年前还有人下去探,后来……没人回来了。”
火苗跳了一下。
药婆眼皮微微一动,没睁眼,左手却悄悄滑进袖子里,摸了摸那根蛊虫触须。
铁锤捏着水囊的手停在半空,饼渣掉在大腿上都没察觉。
“下去的人呢?”赵九斤问。
“不见了。”老汉摇头,“连尸首都捞不着。有人说底下有东西吸人,有人说水会倒流,把人拖进地心。反正啊,现在没人敢提那地方,连路过都要绕三十里。”
算盘拨了一下算盘珠,轻声说:“地下暗河改道,可能形成封闭水腔,若古城未塌,确实可能存于水下。”
“可为啥没人回来?”铁锤终于开口,声音还哑着。
“不知道。”老汉看他一眼,“只知道凡是打着火把下去的,火都会灭。打着灯笼的,灯会变绿。最后……一点动静都没有。”
赵九斤没再问。
他低头看着沙地,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划了一道痕,又抹平。
水下古城。
河底埋城。
听起来荒唐,可他们刚从一座会崩塌、会封门、会电人、能把人轮回刷副本的陵墓里爬出来——这点事,还真不算离谱。
药婆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老汉的脸,又落在那堆篝火上。她没说话,只是把袖口往回拽了拽,遮住了蛊虫触须。
铁锤低头咬了口饼,嚼得很慢,眼睛却一直盯着火光晃动的方向。
算盘的手指搭在算盘上,一下没动。
赵九斤依旧坐着,背靠着岩壁,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嘴角,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极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
像是发现了什么不该笑的事。
驼队的人围在自己的火堆旁,低声交谈,时不时抬头看这边一眼。他们准备明早启程,此刻已铺开毯子,有人开始打盹。
夜更深了。
风贴着沙地吹,带不起尘,只有一点凉意。
四个人都没睡。
他们就坐在原地,火光一半照在脸上,一半落在身后。
谁也没提接下来去哪儿。
谁也没说要不要去查那座水下的城。
可有些事,已经在心里生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