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西北吹来,带着荒漠该有的味道。沙粒在脸上蹭出细小的刺痒,赵九斤没抬手去挡,只是眨了眨眼,确认眼皮是真的在动。他还能感觉到左脸那道月牙疤在微微发烫,像是刚被太阳晒过,又像被人用火燎了一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那道红印还在,边缘泛着微红,轻轻一挠就痒得钻心。他缓缓握拳,再松开,指节发出咔的一声轻响。触感真实,不是幻觉。
“呼……”他吐出一口长气,胸口终于不再憋着那股劲儿。
药婆靠在沙堆上,仰头望着天。灰白的云层压得很低,没有金光,也没有声音。她深吸一口气,冷风灌进喉咙,有点疼,但她没躲。她知道疼就对了。活着的人才会疼。
她咳了两声,手指下意识摸了摸肩上的伤。纱布裹得紧,血没再渗出来。刚才那一砸,要是偏半寸,现在躺平的就是她了。
铁锤坐在地上,两条腿叉开,双手撑在沙地上稳住身子。他喘得最狠,像拉风箱的老牛。额头上的汗混着沙子,糊成一道泥线。他咧嘴笑了笑,牙齿白得突兀。
“这次可真是死里逃生啊。”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赵九斤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没说话,但眼尾皱了一下——那是他在笑。
算盘背靠着岩壁,眼镜歪了半分,手指搭在算盘珠上,一下一下地拨。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没笑,也没说话,但指尖的节奏稳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逃命时那种乱敲乱打的慌乱。
四个人都没动。
谁也没力气站起来。
刚才还在被落石追着跑,头顶塌下来的时候连喘气都不敢大声。现在突然安静了,反而不适应。身体还停留在那种“随时要跳起来逃命”的状态,可脑子已经知道:没事了。
安全了。
铁锤肩膀抖了抖,又笑了:“老子还以为这次真交代了。你说咱四个,一个偷坟掘墓的,一个玩毒的,一个砸墙的,还有一个算命糊口的,居然能活下来?系统是不是眼瞎了?”
赵九斤终于开口:“它要是真瞎,早让我们死八百回了。”
“上次答题选错,鞋底冒烟差点把我熏晕。”算盘推了推眼镜,语气平平的,“这玩意儿抠搜得跟守财奴似的,关键时候倒肯拉一把。”
“平时装死,快挂了才蹦出来救场。”药婆闭着眼,声音轻,“跟某些人一样,嘴上骂着烦,手底下却护得死紧。”
赵九斤没接话,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红印。那印记还在微微发热,像是系统最后留下的体温。他知道,那一题没让他答,直接生效了。**“友情提示:不选也生效,毕竟你快死了。”**
这话听着欠揍,但那一刻,他心里居然松了口气。
至少这系统还没彻底烂透。
铁锤捶了两下大腿,笑出声:“哈哈哈!我还活着!我还他妈能骂人!能喘气!能尿裤子!”他顿了顿,忽然收住笑,认真地说:“我还记得我妈做的饼,葱花多,盐少,锅底焦一点才香。”
没人笑他矫情。
算盘拨动算盘珠,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我还能听见算盘声。”他说,“刚才跑的时候,珠子都快震飞了,我以为再也听不到了。”
药婆睁开眼,目光扫过三人。她没说啥,只是伸手摸了摸发间那根蛊虫触须。还在。她轻轻点了点头。
赵九斤摩挲着脸上的疤痕,低声说了句:“老子还活着。”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什么。
他们脑子里都不由自主地闪回起来——
铁锤看见自己举锤砸开巨石,身后通道轰然塌陷;
算盘记得自己掐指狂算,手指都在抖,嘴里念着“右拐右拐别信直路”;
药婆眼前是那片倒飞回来的毒雾,黑水堂主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成了灰;
赵九斤则想起竹简自燃的那一刻,青烟升起,魂影点头,像在谢他们放它走。
画面零碎,却都真实。
他们一个个从记忆里挣脱出来,呼吸重了几分。
赵九斤抬头看了看天,又回头盯了那片封闭的岩壁一眼。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破绽。他站不起来,但还是抬起脚,对着岩石狠狠啐了一口:“老子记住你了。下次带炸药来轰你。”
话音落下,谁也没动。
他们依旧瘫坐在沙地上,姿势没变,位置没变。腿软得撑不起身子,心跳还没完全平复。
可他们都清楚——
出来了。
真的出来了。
算盘的手指又拨了一下算盘珠,轻轻的,像在数命。
药婆闭上眼,嘴角微扬了一瞬。
铁锤咧着嘴,汗水顺着下巴滴进沙里。
赵九斤左手按膝,右手无意识地挠了挠脸侧的疤。
风还在吹。
沙地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