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的手指抠进岩缝,指甲翻裂,血混着青苔往下滴。头顶碎石还在掉,一粒砸进他后颈,凉得像蛇爬进去。他不敢回头,只听见铁锤在前面喘得像拉风箱,药婆伏在他背上,呼吸轻得几乎断了线。
“快了!”算盘在后面喊,声音劈了叉,“只剩三步!三步就出去!”
赵九斤咬牙,脚下一蹬,整个人从暗阶最后半截滚了出来。沙土呛进嘴,他呸了一口,翻身就去拽铲子——洛阳铲还卡在裂口石缝里,是他刚才撬松巨石时插进去的。
外面不是天黑,也不是天亮,是那种灰蒙蒙的、像是日头被云裹住又没完全盖死的光景。风刮过来,带着一股子湿气,不像西北荒漠该有的味道。
“都出来没?”赵九斤抹了把脸,哑声问。
铁锤最后一个翻出,背上的药婆已经闭眼,左肩那道伤渗得整片衣裳发黑。他把她轻轻放地上,自己单膝跪倒,手撑着地干呕两声,吐出来的全是灰沫。
算盘瘫坐在裂口边,眼镜歪了,手指颤巍巍摸着地面:“这沙……不对劲。太湿,像刚下过雨,可天上连云影都没有。”
赵九斤没吭声,先把药婆扶正靠墙,顺手把她的银针囊往腰带上别了别。然后他站起身,眯眼看天。
就在那一瞬,天空裂开了。
一道金光从云层深处劈下来,不带雷声,也不带风,就这么直挺挺地杵在半空,像有人拿刀把天划了一道口子。光柱粗得能吞下一头牛,照得人睁不开眼。
“我操……”铁锤仰着头,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这是佛祖显灵?还是咱真闯出轮回了?”
“别看!”赵九斤抬臂挡光,嗓子发紧。他总觉得这光眼熟,像在哪见过——不是现实里,是脑子里那个破系统闪退前弹过的乱码纹路,跟这金光边缘的波纹一模一样。
可系统没响。
一个选择题都没蹦出来。
“这光不暖。”药婆忽然开口,声音虚得像纸片刮墙。她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靠在石堆上,左手按着伤口,右手指向光柱投在地上的影子,“影子淡得快没了,风也没方向。刚才那阵风,是从南边来的。”
“南边?”算盘猛地抬头,手指哆嗦着拨动算盘珠,“我们在这鬼陵底下转了快三天,一直顶着西北风走。南风不该在这时候出现,更不该这么湿。”
他猛地掐指一算,脸色唰白:“五音乱宫,魂引归墟……这不是活人的市井声,是勾魂的引路曲。”
话音刚落,金光里传来一声铜锣响。
清脆,响亮,接着是一串叫卖:“糖炒栗子嘞——热乎的!”
有个小孩笑出声,追着什么跑远了。
还有个女人哼起小调,调子软绵绵的,唱的是边陲小镇冬天围炉烤红薯的事儿——正是赵九斤小时候在街头听烂了的曲子。
铁锤眼睛一下子红了,猛地站起来就要往光里冲:“是我娘!这是我娘的声音!她在叫我吃饭!”
“回来!”算盘一把拽住他手腕,用尽力气把他扯回来,两人一起摔在沙地上。
“那是假的!”算盘吼,“你娘十年前就死了!你亲口跟我说的!”
铁锤愣住,喘着粗气,眼泪混着灰往下流。
赵九斤抄起洛阳铲,铲背狠狠敲地:“都给我闭耳朵!别听!别看!谁敢往那边迈一步,老子先拿铲子拍晕你!”
他撕下一块衣襟,第一个蒙住眼,随手往脸上一绑。其他人迟疑两秒,也跟着动手。药婆用银针固定布条,手指抖得厉害;算盘把算盘链子绕在脑后打结;铁锤咬牙扯下腰带,勒得额角青筋直跳。
四个人背靠背蹲在地上,谁也不说话,只听彼此的呼吸声。
风还在吹,市井声却没停。
有人在笑,有人在哭,还有人在唱送葬的挽歌。
赵九斤鼻尖冒汗,他知道不能信这些声音,可那调子钻进耳朵,就像小时候饿极了闻到炊烟味,脑子不受控地想扑上去。
他忽然想起鬼手李笔记里一句潦草的话:**“出口见市声,十死无一生。”**
老东西当年写这句时,是不是也站在这片沙地上,听着自己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他咬破舌尖,血腥味冲上来,神智一清。
“都听着,”他低声道,“别摘布,别应声,等它自己散。”
没人回应,但三道呼吸节奏齐齐一顿,算是听进去了。
金光依旧悬在天上,城楼的影子投在地上,轮廓清晰,可走出去十步,什么都没有。
赵九斤站在最前头,面朝金光,背对墓口,右手握铲,左手按在左脸疤痕上。血还在渗,痒得厉害。
他没去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