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的手指还搭在膝盖上，掌心那块青铜碎片的余温像刚熄的炭火，烫得不明显，却持续往骨头里钻。药婆仰着头，视线追着最后一粒光点穿墙而去，银饰在冷焰残光下闪了半息。铁锤双膝跪地，袖口蹭过眼角的动作还没收干净，算盘站得笔直，眼镜片映着穹顶裂缝透下的微光。
没人说话。
废墟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如果尘埃有声的话。
然后地动了。
不是晃，是砸。整座陵墓像是被人从底下踹了一脚，脚底板先是一空，紧接着反震上来一股蛮力，把人往上顶。赵九斤屁股一滑，直接从碎石堆上滚下来，手肘磕在棱角上，闷痛炸开。头顶“咔”地一声，一道裂纹从墙根爬到穹顶，灰土簌簌往下掉，像倒扣的沙漏开始计时。
“操！”赵九斤吼出第一声，嗓子眼还卡着刚才那点感慨的余味，转眼就被震得七零八落。
铁锤反应最快，几乎是地刚颤就翻了个身，一把将药婆从地上捞起来往肩上扛。药婆“嗯”了一声，左手本能按住腰间毒囊，右手勾住他肩膀稳住身子。她没问怎么了，也没挣扎，知道现在不是讲规矩的时候。
算盘原本站得最稳，结果这一震把他眼镜甩歪了，鼻梁生疼。他一边伸手去扶，一边斜眼看见赵九斤还在原地晃悠，像是没从刚才的情绪里拔出来。算盘二话不说，冲上去一把拽住他胳膊，猛力往前一拖。
赵九斤踉跄两步才站稳，回头一看，刚才坐的地方已经被一块斗大的落石砸成碎渣，烟尘腾起半人高。
“走！”他终于喊出那个字，声音劈了叉。
四个人连滚带爬地往前冲。铁锤背着药婆跑在中间，脚步沉重但稳，每一步落地都像夯土机砸地。算盘在前头引路，一手扶眼镜，一手攥着《周易》不撒，边跑边瞄两侧通道有没有塌陷迹象。赵九斤被算盘拽着，脚步有点飘，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那幕——魂影谢恩、星雨穿墙、竹简化灰……一切那么真，又那么像一场梦。
可脚下这震动假不了。
地底传来一阵阵闷响，像是有巨兽在翻身，又像是千军万马踩着鼓点逼近。头顶不断有碎石坠落，有的砸在地上弹跳几下，有的直接撞上岩壁崩成粉末。空气开始浑浊，灰尘混着地下潮气往鼻子里钻，呛得人直咳。
“这他妈不是答题考完了？”赵九斤喘着粗气，“怎么还加试？”
算盘没回头，只丢下一句：“你以为系统清零就完事了？地脉是活的，你动它的命根子，它不得抽你？”
“那你早说啊！”
“我哪知道它脾气这么大！”
药婆伏在铁锤背上，眯着眼扫视四周。她看见岩缝里有暗红色的脉络在微微搏动，像是血管，又像是某种符文在苏醒。她张了张嘴，想提醒，但一口尘土灌进来，只能咳嗽两声作罢。
铁锤察觉她动静，吼了一嗓子：“姐你没事吧？”
“死不了！”药婆咬牙回了一句，顺手把头发上一根毒虫触须别紧，生怕掉了。
前方通道开始倾斜，地面出现裂缝，宽度足以吞下一条腿。算盘一个急停，差点跪下去，赵九斤撞他后背，两人差点叠罗汉。铁锤紧跟着刹住，脚底打滑，硬是用后跟犁出两道沟才稳住。
“绕！”算盘指着左侧岔道。
“那边看着更脆！”赵九斤盯着那面墙，砖石已经龟裂，随时可能整个塌下来。
“不绕就得跳！”算盘吼回去。
赵九斤刚要反驳，头顶“轰”地一声，一大片岩皮整个剥落，砸在他们面前不到三步远的地方，激起的尘浪扑了满脸。四人下意识后退，背贴着背，形成一个临时的防御圈。
“别愣了！”赵九斤抹了把脸上的灰，“跑就是了，再站这儿全得埋进去！”
算盘点头，转身就往右侧冲。铁锤紧随其后，药婆在他背上抬眼望向来路——那片他们曾静坐感悟的地方，现在已经彻底被落石掩埋，连一丝蓝火的痕迹都没剩下。
赵九斤被算盘拽着往前奔，手臂被扯得生疼，但他没甩开。他知道，这时候谁停下来，谁就再也走不出去了。
地动越来越频繁，每一次震动都比前一次更狠。脚下的路不再是路，而是随时会裂开的壳。头顶的裂缝像蛛网般蔓延，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黑漆漆的上层结构，仿佛整座陵墓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内部撕开。
他们跑过曾经布满机关的回廊，跑过刻着星斗图的祭台遗址，跑过龙九倒下的焦坑——那里只剩一圈焦土，连灰都被震散了。
没有人回头看。
也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喘息声、落石声，和那永不停歇的地底轰鸣。
赵九斤的胸口开始发闷，像是有东西压着，但他不敢放慢。他知道，只要停下，就会被这片崩塌的陵墓吞得干干净净。
算盘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他懒得扶。铁锤的肩膀被药婆掐出了指印，但他没吭声。药婆的银饰在颠簸中发出细碎的响，像催命的铃。
他们还在跑。
通道在前，裂缝在后。
烟尘如雾，遮天蔽日。
赵九斤被算盘拽着，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抬头，看见前方拐角处有一道更高的拱门，像是通往主墓道的入口。
“快到了……”他喃喃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算盘没回应，只是拽得更紧了。
铁锤咬着牙，双腿肌肉绷得像铁棍。
药婆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身后传来一声巨响，整条通道像是被拦腰斩断，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