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还坐在那儿,手没动,眼也没睁。可那股压在胸口的闷胀感,像是被人用旧棉被裹了三天三夜,终于裂开一道缝。
他掌心里的青铜碎片突然烫了一下,不是灼烧那种疼,倒像手机连上快充,嗡地一震。
与此同时,地上那片破竹简,边缘卷了起来。
没人碰它,也没风。可它自己动了,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掀开第一页。青烟从字缝里钻出来,打着旋儿往上升,碰到头顶岩壁就散了,凉飕飕的。
铁锤眼皮一跳,跪着的腿没挪,只是手指抠进了地缝。算盘镜片反着光,嘴闭得死紧。药婆靠在岩边,攥着他衣角的手指松了一寸,又立刻收拢。
火,冒出来了。
不是红的,也不是黄的,是种带金丝的幽蓝,从竹简上的刻痕里往外爬。火苗不窜高,也不乱蹦,就一圈圈缠着竹片烧,像给它披了件发光的袍子。热气没有扑脸,反而有种山间清晨的凉意,顺着脚底板往上爬。
赵九斤睁眼了。
火焰映在他瞳孔里,一晃一晃的,像两盏小灯被点亮了。他嘴角那点笑还没完全落下来,就已经看呆了——这火,烧得不像话。
竹简一点一点化成灰,但灰没掉。它们浮在半空,聚成一小团雾状的东西,微微发亮。然后,人影出来了。
一个,两个……数不清了。有的穿着残破铠甲,有的裹着粗布麻衣,脸上都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五官。但他们站得直,头抬着,肩膀松着,不像死人,倒像刚卸下担子的挑夫。
他们飘在空中,朝四人方向轻轻一点头。
没有声音传进耳朵,可四个字清清楚楚落在脑子里:谢。
不是求救,不是诅咒,就是一声“谢”,平平静静的,像饭后一句“吃饱了”。
接着,那些魂影散了。
不是炸开,也不是消失,是变成了一粒粒光点,像夏夜里的萤火虫,慢悠悠往穹顶飘。到了顶上,汇成一条流动的河,弯弯曲曲,最后像雨一样洒出去——穿墙而过,不见踪影。
铁锤咧了下嘴,眼角有点湿,他自己拿袖子蹭了一下,动作笨拙得像在擦锅底灰。他没说话,但双锤已经放到了地上,锤头朝内,像是在行礼。
算盘扶了扶眼镜,低声说:“不是骗局……有人等这一天,等了千年。”
他说完就没再开口,手插回袖子里,站得笔直,像块立在老坟前的碑。
药婆仰着头,一直看着星雨穿墙的地方。她左手慢慢松开赵九斤的衣角,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像是确认自己还活着。银饰在冷火余光里闪了一下,毒囊纹丝未动。
赵九斤缓缓把手从她手腕上拿开,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把青铜碎片轻轻放在膝上。他没站起来,也没回头,就那么坐着,望着竹简原来的位置。
那里只剩一圈浅印,和一点没散尽的蓝光。
他知道,代价不是他魂飞魄散。
是那些困了千年的“考生”,终于交了卷,能走人了。
他咧了下嘴,这次是真笑了,不是疯的,也不是硬撑的,就纯粹觉得——值了。
四个人都没动。
废墟还是废墟,地没塌,风没起,火也快熄了。
可空气不一样了。
以前是闷的、压的、喘不过气的,现在像暴雨过后第一缕吹进窑洞的风,干净得让人想打个喷嚏。
赵九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那道被碎片硌出的印子还在,红红的,有点痒。
他挠了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