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石还在砸。
一块拳头大的碎岩从裂缝里蹦出来,擦着铁锤的铁甲飞过,砸在算盘脚边,裂成四瓣。烟尘没散,像一层灰纱蒙在眼前,谁都不敢大口喘气。
赵九斤趴在地上,眼角余光扫到药婆的位置空了——刚才她还靠在铁锤臂弯里,现在只剩半片银饰卡在碎石缝中,链子断了,血珠顺着金属边缘往下滴,一滴,又一滴,砸在石面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像是有人在用指甲敲碗沿。
他心头一紧,喉咙发干。
“药婆!”他低吼,声音压得极低,怕震动头顶那层眼看就要塌下来的天。
没人应。
他扭头看去,只见药婆整个人歪倒在三步外的碎石堆里,左肩被一块尖角落石压住,布料撕开一道口子,血已经浸透了胸前那串主银片,整片银饰都变了色,暗红一片。她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但没睁眼。
赵九斤立刻抬手,冲铁锤比了个“掩护”的手势——食指横在唇前,然后往侧方一划。
铁锤会意,咬牙撑起身子,双锤交叉举高,硬是用铁甲和手臂在前方撑出一小片安全区。他额头青筋暴起,汗水混着灰往下淌,嘴里骂了句:“这破顶再不消停,老子锤都抡不动了!”
算盘摘下碎了一只镜片的眼镜,眯着一只眼抬头看穹顶,裂缝还在缓慢延伸,像蜘蛛网越爬越密。“右边还有松动!”他声音发紧,“最多十息,再来一波。”
赵九斤不再等,趁着头顶暂时稳定,一个翻滚扑出去,膝盖在碎石上蹭出火辣辣的疼。他一把拽住药婆的手腕,往自己这边拖。她身体一动,压着肩膀的石头“咯”地滑开半寸,血流得更急了。
他顾不上多想,一手揽住她腰,将她整个拽进旁边一处岩壁凹陷处。那里有块塌下来的大石板斜靠着墙,勉强能挡点落石。他刚把她放平,一块磨盘大的岩石“轰”地砸在刚才她倒地的位置,碎石飞溅,火星乱蹦。
“呼……”他喘了口气,掌心全是汗,连带那块青铜碎片也湿漉漉的,贴在皮肤上发烫。
药婆躺在地上,脸色发白,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每吸一口气,胸前染血的银饰就轻轻晃一下,发出细碎的“叮咚”声,像某种倒计时。
赵九斤撕下自己左袖一角,按在她左肩伤口上。血立刻浸透布料,但他手指探过动脉位置——还好,搏动还在,不算太深,没伤到大血管。
“阿依慕!”他低声唤,拍了拍她的脸,“醒醒,别在这时候装死。”
她睫毛抖了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铁锤单膝跪地挪过来,背依旧弓着,像头随时准备冲锋的牛。“九斤哥,她咋样?要不要我背她走?这地方待不得了。”
“走不了。”赵九斤摇头,眼睛盯着上方,“石头还在掉,你一动她,震动地面,说不定整片都塌。”
算盘也爬了过来,扶了扶断腿的眼镜框,趴近看了一眼。“毒囊没破,银针也没折,应该没中毒。”他顿了顿,又提醒,“别碰她发间的蛊虫触须,刚才闪了一下光,惊动了会乱飞,现在不是闹蛊灾的时候。”
铁锤一听“蛊”,脖子一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赵九斤没动,手还压在药婆肩上,血从指缝渗出来,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他低头看着那串被血浸透的银饰,原本清冷的金属光泽现在黏糊糊的,沾着灰和血,像被泡过脏水的铜钱。
“她平时甩个银镯子都能当暗器使,现在倒让块石头阴了。”他嗓音有点哑,自言自语似的,“真是人算不如天砸。”
算盘喘了口气,靠在石块上,抬头看裂缝。“这通道撑不了太久,我们得想办法出去,但不能硬闯。”
“先稳住。”赵九斤低声道,“她没醒,动不了。”
铁锤握紧锤柄,蹲在一旁,目光死死盯着药婆的脸。“要不我守这儿,你们看看有没有别的路?”
“谁也不许走。”赵九斤打断他,语气不容商量,“四个人进来,就得四个活着出去。现在谁离队,就是想让她白挨这一下。”
空气静了一瞬。
只有头顶偶尔传来“咔”的一声脆响,不知是哪条裂缝又裂开了。一粒小石子落下,砸在药婆的银饰上,发出“叮”的一声,像敲在人心上。
算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低:“你说……她会不会听见我们在说话?”
赵九斤没答,只是俯身更近了些,一只手仍压着伤口,另一只手轻轻拍她脸颊:“阿依慕,听见没有?轮到你出主意了。你不是最擅长用毒虫探路吗?现在倒是装起安静来了。”
她眼皮又颤了一下。
这次,似乎比之前重了些。
赵九斤盯着她,没再说话。
铁锤低头看着自己的锤,锤头上沾了黑灰和血点,像打过一场没赢的架。他忽然啐了一口:“这破陵比狗窝还烂,专坑老实人。”
算盘苦笑:“可我们也不是什么老实人。”
“但她是。”铁锤低声说,“药婆从来不做亏心事,结果倒第一个遭殃。”
赵九斤听着,没反驳。他只觉得掌下的血温渐渐凉了,而头顶的裂缝,像一张越张越大的嘴,等着把他们全吞进去。
他抬头看了眼穹顶,裂缝深处隐约有蓝光流动,像是地脉在呼吸。
又一粒碎石落下,砸在药婆的银片上,叮——
她指尖突然抽搐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