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锤的脚跟已经踩到了通风裂隙的边缘，碎石在他靴底滑落，掉进下方深不见底的黑口，连回音都没有。药婆的金蚕在前方三尺处盘旋了一圈，忽然一头栽下，翅膀都没扑腾一下，直接没了影。算盘喘着粗气，手指还死死抠在岩壁上，嘴里念叨：“再往前……就是断崖。”
赵九斤一把拽住他后领，硬生生把他拖回来两步。
“再跑就是死路。”赵九斤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系统没了，咱们现在是瞎子瘸子扛炸药包，往前冲？那是给阎王送业绩。”
算盘转头看他，裂了半片的眼镜后头，眼白全是血丝。他没说话，只是慢慢点了点头。药婆也跟着点头，指尖捏着最后一根银针，手在抖，但眼神没乱。铁锤把双锤往地上一顿，震得脚下石板都颤了一下，右臂上的黑气还在往上爬，可他腰杆挺得笔直。
四个人站成一排，背靠着背，面朝外。
龙九站在东南高台的残沿上，折扇半开，轻轻敲了两下掌心。他身后那三个黑衣人没再动，像三根插在地里的桩子。黑水堂主立在另一侧，骨笛已经离唇，十指垂落，但脚下的绿雾还在缓缓旋转，像一群饿疯了的蛇，只等一声令下就扑上来。
空气凝住了。
赵九斤低头看了眼怀里的竹简。它还在搏动，烫得像是揣了块烧红的铁。他想起鬼手李笔记上那句“莫信长生”，想起甬道里堆成山的骸骨，想起那些被活埋的童男童女，还有自己第一次下墓时差点被机关砸烂的脑袋。他咧了下嘴，月牙疤扯出一道冷笑。
左手抽出匕首，刀刃在掌心一划。
血“啪”地滴在竹简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像是热油泼在冰面上。竹简的搏动猛地一顿，随即跳得更急。
他双手举起竹简，高过头顶，右手掏出火折子，“嚓”地一擦。
火苗窜起，映得他整张脸通红，左脸那道疤像是活了过来，在火光里扭曲如刀刻。他盯着龙九，又扫了眼黑水堂主，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毒雾流动的嘶声：
“你们要的永生，我烧了。”
火苗一点点靠近竹简边缘。
全场静得能听见火折子燃烧的“噼啪”声。
龙九的折扇停在半空，金丝眼镜反着光，看不清眼神，嘴角那点笑意却彻底消失了。他身后一个黑衣人往前挪了半步，又被他抬手拦住。
黑水堂主冷笑一声，十指微微一动，脚下的绿雾立刻涌上前两尺，却又在距离赵九斤脚尖三步处停下，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他盯着那缕即将触到竹简的火苗，声音阴得能滴出水来：“你敢烧？你知不知道这东西值多少条命？”
赵九斤没理他，火苗又近了一分。
竹简边缘开始发黑，青烟袅袅升起，带着一股焦木混着腐血的怪味。
药婆默默抬起左手，银针抵住自己颈侧命门，指尖发白，眼神却亮得吓人。她没说话，但意思谁都懂——你若倒下，我不独活。
铁锤把双锤往地上重重一杵，发出“哐”一声巨响，震得碎石簌簌往下掉。他咬着牙，右臂黑气蔓延到肩膀，可还是吼出一句：“九斤哥，烧！让他们看看谁才是真疯子！”
算盘扶了扶裂开的眼镜，右手紧紧攥着那本《周易》，左手悬在算盘上，没拨珠子，只是低声说了句：“这一把，赌的是人间清醒。”
火苗终于舔上了竹简。
“嗤——”
青烟升腾，竹简边缘卷曲、焦黑，火势却没有立刻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抵抗燃烧。赵九斤眯起眼，手上没松劲，火折子稳稳顶着那缕火苗，仿佛在等一个答案。
龙九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赵九斤，你毁的不是竹简，是天下人的活路。”
“活路？”赵九斤嗤笑一声，火光映着他满是灰土的脸，“你们抢来抢去，不就为了多喘两口气？可这口气，是吸别人的命换的。这种活路，我宁可早死。”
黑水堂主十指猛然一收，绿雾骤然翻滚，却还是没敢再往前逼一步。他知道，只要这火再进一分，竹简一旦真燃起来，他这些年炼的毒、杀的人、吃的尸，全都白搭。
赵九斤看着手中的竹简，火苗已经烧掉一角，青烟不断上升，在密室低矮的岩顶下盘旋不去。他没动，也没退，火折子依旧稳稳地顶着那缕火。
药婆的银针没移开。
铁锤的双锤没抬。
算盘的手指停在算珠上。
三方对峙，毒雾环伺，火光映着六张脸，没有一张在眨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