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课间，陆鸣站在高一（1）班教室门口，没进去。他站了一会儿，背靠在走廊的瓷砖墙上，手指在裤缝边蹭来蹭去。走廊上有同学经过，看了他一眼，他往旁边让了让，耳根子悄悄红了一层。
白小闲趴在桌上，笔尖在草稿纸上画着小人，画得正起劲。周萌萌先看到他的，胳膊肘捅了捅白小闲。
"小闲，陆鸣在外面。"
白小闲头都没抬，笔尖一顿，小人缺了一条腿。"又来下挑战书的？不想理。烦。"
"不像。"周萌萌眯起眼睛，像一台人形望远镜，"他手里没拿东西，脸还是红红的。"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好像不是气红的，是……别的红。"
白小闲抬起头，朝门口看了一眼。陆鸣站得笔直，像一根被风吹过的竹竿，手里没拿信封，没拿试卷，什么都没拿。他往教室里看了一眼，和白小闲的目光撞上，像两只受惊的兔子，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里。
"白小闲。"
"嗯。"
"我妈……让我来请你吃饭。"
白小闲愣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团。吴迪从后面凑过来，耳朵竖得像雷达，听了一耳朵，立刻接话，声音拔高了八度："见家长了！进度这么快！"
"滚。"白小闲头都没回，笔杆往后一戳，正中吴迪的额头。
吴迪笑着缩回去了，揉着脑门直哼哼。周萌萌在旁边举起手，像在课堂上抢答问题："我也去。"白小闲看了她一眼，想说"你去干嘛"，但看着周萌萌亮晶晶的眼睛，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把话咽了回去，变成一声叹息。
"行吧。"
放学后，夕阳把校门口的梧桐树染成金黄色。三个人一起出了校门，影子被拉得老长。陆鸣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刻意控制节奏，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走。白小闲和周萌萌跟在后面，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陆鸣不说话，白小闲也不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安静。周萌萌夹在中间，像一块被两面墙夹住的饼干，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了。
"陆鸣，你妈妈做什么饭？"
"家常菜。"陆鸣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好吃吗？"
"还行。"
周萌萌没再问了，因为她看到陆鸣的耳朵又红了。
陆鸣家不大，在老城区的一栋筒子楼里，楼道里的声控灯时亮时灭。但屋子里收拾得很干净，地板擦得发亮，能照出人影。陆母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腰上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头发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额角。看到白小闲，她笑了一下，不是客套，像是真的开心，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来了？快坐，饭马上好。陆鸣，给同学倒水喝。"
白小闲叫了一声"阿姨"，声音乖巧得像变了个人。周萌萌跟着叫了一声，尾音还拐了个弯。饭桌上，陆母一个劲给白小闲夹菜，筷子在碗上空飞舞，像在打一场激烈的战役。"多吃点，你太瘦了，学习费脑子，得补补。"白小闲看着碗里堆起来的菜，红烧肉、糖醋排骨、炒青菜，像一座小山，不知道说什么，低头扒饭，米粒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陆鸣在旁边坐着，也低着头，不说话。但周萌萌看到了，他的碗里是空的——他妈没给他夹，他也没自己夹，就那么干坐着，偶尔偷瞄白小闲一眼。
白小闲把自己碗里的一块排骨夹到他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在夹自己的菜。陆鸣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两颗被点亮的灯泡。白小闲没看他，继续扒饭，耳根子却悄悄红了一层。
"小闲帮了我大忙。"陆母放下筷子，看着白小闲，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激和几分慈爱，"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怎么弄那个直播。什么镜头、灯光、话术，我以前听都没听过。现在粉丝不多，但每天能卖出去一点，够补贴家用了。比以前强多了。"
白小闲摇了摇头，嘴里还嚼着饭。"是阿姨自己肯学。我教得不好，是您学得快。"
"是你教得好。"陆母眼眶泛红，手指在桌布上摩挲着，"以前我一个人打三份工，早上扫大街，中午在餐馆洗碗，晚上去夜市摆摊，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还赚不到什么钱。现在在家就能做，还能照顾陆鸣。你不知道，以前我回家，他都已经睡了，连句话都说不上。"
周萌萌在旁边听着，张了张嘴，没说话。她看着白小闲，又看看陆母，再看看陆鸣低垂的睫毛，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变成一声轻轻的叹息。
回家的路上，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串被点亮的珍珠。周萌萌一直没说话，脚步比平时慢了很多。快到小区门口了，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羡慕和几分委屈。
"小闲，我也想直播赚钱。"
"你未成年。"白小闲头都没回，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周萌萌的表情瞬间僵住了，像被一盆冷水浇透，她痛苦地收回目光，盯着自己脚下的路，影子在路灯下晃来晃去。"那我什么时候能直播？"
"18岁。"
"我还得等两年。两年，黄花菜都凉了。"周萌萌叹了口气，声音拖得老长，"两年啊，你知道两年有多久吗？730天，17520个小时，我数得过来。"
白小闲没接话，脚步在水泥地上发出规律的声响。
"我真想快点满18岁，那样就没那么多限制了。想干嘛干嘛，想赚钱赚钱，想直播直播。"周萌萌又叹了口气，像一台漏气的皮球。
白小闲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远处一栋高楼的霓虹灯上。成年了就会后悔吗？她想起前世，18岁生日那天，她以为自己自由了，结果一头扎进了更深的牢笼。加班、熬夜、猝死，连后悔的时间都没有。
"迟点满18岁才好。"白小闲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周萌萌愣了一下，脚步停在原地。"为什么？"
白小闲没回答，继续往前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周萌萌跟上去，追着问，脚步咚咚咚地响："为什么啊？你说啊？是不是有什么秘密？"
白小闲还是没回答，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她在心里默念：因为成年之后，你会发现，那些限制你的东西，从来都不是年龄。
"豆包。"她在心里轻轻喊了一声。
"在。"豆包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慵懒，像是刚打了个盹，"（我检测到你的心跳比平时快了12%，皮质醇水平微升。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白小闲在心里说，"就是在想，未成年真好。"
"（从数据上看，未成年确实拥有更多的'被保护权'和更少的'社会责任'。但成年后获得的是'自主权'和'经济独立权'。各有利弊。）"
"你说得对。"白小闲在心里笑了笑，"但我现在觉得，被保护也挺好的。"
"（根据我的分析，你这句话的真实置信度为68.4%，剩下31.6%是——）"
"是矫情。"白小闲打断它，"别分析了。你在就好。"
豆包沉默了一下，括号注释弹出来，比平时短了很多："（我在。一直在。）"
周萌萌还在旁边追问："小闲，你到底什么意思啊？为什么迟点满18岁才好？你说话啊！"
白小闲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温柔和几分无奈。"因为……"她顿了顿，"因为18岁之后，就没有人替你挡在前面了。所有的风雨，都得自己扛。"
周萌萌愣了一下，脚步慢了下来，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她看着白小闲的背影，路灯把那个背影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座孤独的桥。
"那……"周萌萌小声说，"那我宁愿晚点过桥。"
白小闲没回头，但嘴角翘得更高了。"聪明。"
（第八十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