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魔族二殿下
混沌翻涌的时空裂缝深处，流光碎影交织成朦胧的过去，四下寂静得只剩时空乱流缓缓流动的轻响。
空桑烬离循着气息一路疾驰，终于在屏障前，找到了伫立已久的曲即。
他没有打破眼前那层薄如蝉翼却坚不可摧的时空屏障，只是孤身站在屏障之外，一袭黑袍被乱流拂动，目光沉静地凝望着屏障内的世界——那是所有悲剧都未曾开启的过往，是年少的曲即，一身喜服红艳似火，眉眼间尽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意气，眼底盛着藏不住的欣喜与温柔，正满心欢喜地，迎娶他放在心尖上的心悦之人。
幻境里的少年郎眉眼清朗，身姿挺拔，周身没有半分后来的戾气与沧桑，只剩满心满眼的甜蜜与期许，看得空桑烬离心头微涩。
他缓步走到曲即身侧，与他并肩而立，一同望着屏障内的美好光景，心底无声轻叹。
若世间所有的灾祸都未曾降临，若命运从未偏离正轨，曲叔叔本该一直是这般风华绝代的君子，守着心爱之人，疼宠妻女，护一方百姓安宁，一生顺遂，一世无忧，永远是那个光风霁月的世家公子。
良久，曲即低沉而温和的声音，缓缓打破了这片沉寂，语气里没有怨怼，没有癫狂，只剩历经千帆后的淡然与温柔，满是对亡妻的深情：“吾妻是我看着长大的，从垂髫稚女到娉婷佳人，她的喜怒哀乐，她的悲欢离合，人生每一段光景，都有我的身影，从未缺席。”
“我爱吾妻，爱入骨髓，所以，我爱她所爱的一切，爱这山川草木，爱这世间苍生，爱她珍视的每一寸烟火。”
“或许这世间，从不会允许谁一生顺风顺水，命运终究，给我安排了一场逃不开的劫。”
“浩劫结束之时，我也曾怨过命运的不公，恨过苍生的贪婪愚昧，动过倾覆这世间的念头。可我是世家教养长大的公子，自幼懂善恶，知是非，看过苍生的温暖，也知世间的无奈，后来便不再怨天尤人，只想寻该复仇之人，到最后，所求不过是好好抚养吾妻拼尽性命，留给我最后的珍宝。”
“可天不遂人愿，一场重创之后，一个自称魔族二皇子的残魂，强行侵占了我的魂体。他魂体破损过重，便化作魔种，蛰伏在我的魂海之中静养，这魔种与我魂体相融，根本无法彻底根除。”
“但我绝不能让一礼受到半点伤害，那是吾妻留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我寻到机会，与那魔种达成了交易——我自愿放弃自身魂体的主导权，任由他掌控我的身躯，可他必须立下血誓，绝不伤害、绝不影响一礼分毫。”
“吾妻一生爱山林清风，爱云端皓月，爱大海辽阔，更爱这世间苍生。我想让她能重归世间，我又与天道做了一场交易，以我自身所有为筹码，换她一缕残魂不灭，静待归期。”
“曲叔叔……”
空桑烬离听得心头震颤，刚开口，便被曲即轻轻打断。
曲即缓缓抬手，带着无尽的温柔与释然，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底满是期许与决绝：“烬离，这是我能为你，为这世间做的第一件事，也是最后一件事。趁着那魔种还未彻底苏醒，趁着我还保有最后一丝神智，用你的剑，杀了我。”
“曲叔叔！”空桑烬离猛地转头，眼眶瞬间泛红，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
“听我说，烬离。”曲即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语气沉重而郑重，字字千钧，“这不止是我一个人的心愿，更是你父亲、爹爹，是那个，所有牺牲的人、所有赴死者的共同期望。”
“相信自己，你一定能成功。”
“嗯！”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空桑烬离带着哽咽的一声应和。
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只剩决绝的悲痛。祈星剑骤然出鞘，绽放出耀眼的白光，他抬手执剑，没有丝毫犹豫，狠狠刺入了曲即的胸膛。
沉闷的剑刃入体声，在寂静的时空裂缝里格外清晰，曲即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却没有半分痛苦，嘴角反而扬起了释然又温柔的笑意。
他透过时空屏障，痴痴地望着那里那个年少时自己倾心相待的女子，目光温柔得能化开冰雪，心底无声地呢喃，带着无尽的眷恋与期盼：
吾妻，好冷，我来随你了，这一次，换我奔向你，抱抱我，好不好……
在祈星剑纯粹的灵力包裹下，曲即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最终化作漫天流光，消散在时空乱流之中，彻底归于虚无。
空桑烬离握着祈星剑的手不断颤抖，眉眼通红，心底翻涌着滔天的悲痛与酸涩。
天之骄子又怎会因七情六欲坠魔。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的湿意与心底的剧痛，缓缓平复着翻涌的情绪，呼出一口浊气。
不能再耽搁了，时间已经不多了。
下一秒，空桑烬离周身灵力暴涨，神色肃穆至极，朗声念诵起开启三界归一的无上咒诀，声音穿透时空乱流，响彻整片混沌：“天道之引，三界六御，五湖四海，灵脉复苏，各境重启，混沌之源，归一！”
咒诀落下的刹那，他脚下瞬间浮现出繁复浩瀚的金色阵法，阵纹流转，与天地灵脉相连。昱辰琴凭空浮现，悬于他身前，空桑烬离指尖轻拨琴弦，澄澈的琴音响彻时空，一黑一白两道极致的光芒从琴身迸发，彼此交缠又相互背离，朝着时空裂缝的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不断延伸、扩散。
“殿下。”
阴寒刺骨的气息骤然席卷逆时阵中心，黑雾翻涌间，五道身披玄色暗纹黑袍的身影凭空显现，周身魔气森然，压得阵中灵气都近乎凝滞。四人垂首躬身，脊背弯出极致谦卑的弧度，看向阵中为首那道孤高身影的目光里，尽是蚀骨的恭敬与臣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唯恐惊扰了身前之人。
“即刻打破逆时阵结界，格杀所有生灵，待空桑烬离一成，这三界天地，终将是我魔族的囊中之物。”
低沉冷冽的嗓音裹挟着滔天戾气，在阵中悠悠回荡，每一个字都透着碾碎万物的狠绝，玄色衣袂在魔气中无风自动，尽显睥睨三界的狂傲。
“谨遵殿下旨意！”
余下四位魔使齐声应和，声线冰冷毫无波澜，话音未落，身形已然化作四道漆黑魔影，朝着逆时阵四方结界暴射而去。浑厚魔气凝聚成锋利爪芒，狠狠劈向看似坚不可摧的阵壁，只听一阵刺耳的碎裂声响，层层灵光溃散，坚固的结界瞬间崩裂出巨大缺口！
正在阵外闭目调息、全力恢复耗损灵力、妖力与鬼力的众人，猝不及防间被这股狂暴魔气惊扰，齐齐睁开眼眸，脸上满是惊怒与错愕。
明明这困魂阵足以稳固坚守三日，为众人争取喘息恢复的时机，可如今才堪堪一日，结界竟被轻易打破！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心头瞬间沉至谷底，周身气息骤然紧绷。
归梳、伶文、空桑宁泽与祁老宗主等一众人神色骤变，眼底惊色未散，身形已然下意识闪身而出，周身灵力、妖力、鬼力瞬间迸发，毫不犹豫地朝着袭来的魔使悍然发动攻击，欲要挡下这群不速之客。
拳风与魔芒相撞，灵气与魔气轰然对冲，光影交错间，双方瞬息交手数个回合，招式凌厉狠辣，招招致命。剧烈的能量波动席卷四方，震得逆时阵都微微颤动，几番缠斗过后，四人与魔使各自抽身暴退，魔使则迅速闪身，重新退回为首那道黑袍身影身后，再度恢复毕恭毕敬的姿态。
归梳抬眸，死死盯住那道被众魔使簇拥的身影，瞳孔骤然收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声音都忍不住发颤：“你……你居然又活了！”
眼前之人，竟是早已被认定魂飞魄散的魔族皇室二皇子——叶寂！
当年他尚且年幼，便从妖族长辈口中听闻，上古大战之后，魔族皇室一脉惨遭重创，死的死、封的封，彻底覆灭于三界之中，再无一丝血脉留存。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千百年前，明明亲眼所见，叶寂被空桑时煜与诺一予联手斩杀，魂飞魄散再无生还可能，如今竟又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一身魔气比往昔更为深厚可怖，当真是顽强至极，命数诡谲。
叶寂闻言，抬眼扫向归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语气极尽讥诮：“你妖族都能苟延残喘至今，我魔族，又为何不能存续？”
“呵，嘴硬无用，如今魔族，终究也只剩你们这寥寥数人，苟延残喘罢了。”归梳定了定神，压下心底惊涛骇浪，冷声回怼。
“是吗？”
叶寂低声冷笑，笑声里满是不屑与阴鸷，只见他抬手轻轻一挥，周身魔气瞬间如潮水般扩散，席卷向阵中所有在场的鬼族修士。不过刹那之间，那些鬼族修士双目骤然变得赤红空洞，周身气息骤变，彻底被魔魂之力夺舍，沦为任由叶寂操控的傀儡。
“鬼族之魂本就含阴邪之气，与魔魂同源，只要沾染我魔族魔气，便会轻而易举被本殿下夺舍操控，这一点，你们从未料到吧，更何况他们还吸收了魔魂。”
叶寂缓缓收回手，语气淡漠，却透着掌控一切的自信，“魔魂一魔可比当初的魔使，哪怕是镇压封印了千百年，那也是魔魂，又整事那么轻易能够好解决的。”
“曲即倒是算尽一切，可他终究还是低估了本殿下。他那残破魂体，本殿下从未放在眼里，更不屑一顾，他费尽心思布下的所有棋局，到头来，终究不过是一场徒劳。”
“确实如此，不愧是传闻中当初魔尊亲自钦定的魔族下一任继承人，这份心计与手段，倒是足够配得上这个位置。”
一道似笑非笑、慵懒又带着几分调皮的声音，突兀地从虚空之中缓缓传来，语调轻佻，却带着一股让人心头发寒的威压。
听闻这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阵中知晓其来历的众人，脸色瞬间惊喜，浑身僵在原地，眼底翻涌着极致的不敢置信——
他们，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