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豆包不在,白小闲不敢太张扬。怕遇到大事应付不过去,心里总像悬着一块石头,走路都轻了几分。她不找事,事却要找她,像块甩不掉的口香糖。
周末,阳光懒洋洋地趴在窗台上。王秀梅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锅铲碰着锅底发出当当的脆声。白建国窝在沙发上看电视,遥控器按来按去,没一个台能看超过三分钟。白小闲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趴在桌上写作业,笔尖在草稿纸上画着小人。门铃响了,叮咚一声,像一颗石子掉进平静的湖面。
白建国趿拉着拖鞋去开门,门缝里探进隔壁刘阿姨的脑袋,脸上堆着笑:"建国啊,你家小闲在家吗?"
"在。怎么了?"白建国把门开大了一点,身子挡在门框中间。
"我听说小闲是年级第一,想请她给我家小杰补补课。二年级,语文不行,尤其是造句。你是不知道,上次考试......"刘阿姨的声音压低了,像在说一件见不得人的事,"造句全军覆没,老师批语就四个字:匪夷所思。"
白建国回头看了一眼王秀梅。王秀梅从厨房探出头,手里的锅铲还滴着油,两人对视一眼,眼神里传递着同一个信息:白小闲不想去,但也不能直接拒绝邻居。
"小闲——"王秀梅喊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带着几分试探。
白小闲从房间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看到刘阿姨那张热情洋溢的脸,心里已经有了预感,像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她想说"不去",但白建国先开口了,语气笃定得像在宣布一项决定:"小闲,你去帮帮刘阿姨。就一下午,邻居帮邻居。"
白小闲张了张嘴,看着白建国那张"这事定了"的表情,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像吞了一颗没嚼烂的馒头。她想说"我不会教小孩",但白建国替她说了"她没教过,试试吧",把后路堵得死死的。白小闲深吸一口气,空气里还飘着炒菜的油烟味。"行吧。"
刘阿姨的家在白小闲家隔壁单元,走路两分钟。楼道里贴着"禁止随地吐痰"的标语,边角卷起来了。刘阿姨的儿子叫小杰,二年级,白白胖胖,脸圆得像一颗刚出锅的汤圆。白小闲进门的时候,他正在客厅里追一只橘猫,猫跳到冰箱顶上,他够不着,蹲在地上喘气,脸涨得通红。
"小杰,姐姐来教你写作业。"刘阿姨一把把他从冰箱底下揪出来,按到书桌前,翻开语文练习册,纸页哗啦哗啦响,"这些造句,你看看怎么填。认真点,姐姐是年级第一。"
白小闲坐下,小杰趴在桌上,笔在指间转了三圈,像在玩一根金箍棒。练习册上有一道造句题,用给出的几个词造句。给出的词是——妈妈,狗,我,趴在,看着,小,吃,地上,屎。
白小闲盯着那几个词看了好一会儿,眼睛像被钉在纸上。这什么题?谁出的?语文老师跟学生有仇吗?
"这是你们老师出的题?"
"嗯。"小杰头也不抬,手指在桌上敲着鼓点。
白小闲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在给自己打节拍。小杰已经开始写了,笔在纸上刷刷地响,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气势。写完了,他把练习册推过来,纸页在桌面上滑出一道弧线。白小闲低头一看——
"我趴在地上看着妈妈吃小狗屎。"
白小闲:"不对,重来?"
小杰拿回练习册重新写,笔尖在纸上戳出几个小洞,写完了,他把再次练习册推过来,脸上带着一种"这次肯定对"的自信。白小闲低头一看——
"小狗看着我妈妈趴在地上吃屎。"
白小闲:"不对,再来?"
小杰又一次拿回练习册,这次写得更慢了,像是在构思一部史诗,写完了,他把再次练习册推过来,眼神里闪烁着期待。
白小闲一看,眼前一黑,只见练习册上写着——
"小狗趴在地上看着我妈妈吃屎。"
白小闲闭了一下眼睛,在心里默念——不是我的孩子,吃屎的不是我,不是我的孩子,吃屎的不是我,不是我的孩子,吃屎的不是我。她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灯刺得她眼晕。
"这屎非得让你妈妈吃是吧?"
小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盯着白小闲不说话。
白小闲忍住了,手指在桌沿上掐出一道白印。"我们换个顺序。你看,'妈妈'、'小狗'、'我'。你可以写'我看见妈妈趴在地上,小狗看着我'——也可以换一下。'我妈妈看见小狗趴在地上吃屎',是不是更合理?"
小杰想了想,笔尖在嘴里含了一会儿,在练习册上又写了一行字。白小闲低头看——他写的还是"我趴在地上看着小妈妈吃狗屎"。
"还'小妈妈',你还有个'大妈妈'?。为什么不能是'我妈妈看见小狗趴在地上吃屎'?"
"小狗那么可爱,怎么舍得让它吃屎呢?"
白小闲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合上练习册,纸页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我们休息一下。"
小杰立刻跳下椅子,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尖叫,他跑去追猫了,脚步声咚咚咚地响。
傍晚,夕阳把楼道染成橘红色。白小闲回到家,鞋都没换,直接把自己摔进沙发里,弹簧发出一声闷响。王秀梅在厨房盛汤,瓷勺碰着碗边发出叮当声。"怎么样?"
"教不了。"白小闲把脸埋在抱枕里,声音闷闷的。
"怎么了?"王秀梅端着汤碗出来,放在餐桌上。
白小闲把自己从抱枕里拔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他写的造句是'小狗趴在地上看着我妈妈吃屎'。我让他改,他说'小狗那么可爱,怎么舍得让它吃屎呢'。这屎非得他妈妈吃,小狗一口都不能碰。"
王秀梅手里的汤勺停在半空,汤滴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油渍。白建国放下遥控器,没说话,肩膀开始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眼神里憋着什么东西。
刘阿姨后来打电话来,说孩子不懂事,但白小闲坚持不教了,她也不好意思强求。过了一会儿刘阿姨来敲门,手里提着一篮水果,苹果和橘子挤在一起,连声说不好意思,脸都红了。白小闲接过水果,说没事,嘴角扯出一个礼貌的弧度。
门关上后没多久,隔壁传来小杰的惨叫,像杀猪一样尖利:"妈妈别打了,我错了,这屎我吃……"
白建国再也忍不住了,笑得弯了腰,眼泪都飙出来了,拳头在沙发上捶得咚咚响。王秀梅瞪了他一眼:"小声点,邻居听见。"但自己的嘴角也翘了起来,像被一根线牵着。两人对视一眼,一起笑了起来,笑声在客厅里回荡,像一锅煮沸的水。
白小闲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篮水果,没说话。苹果红得发亮,橘子皮上还有水珠。她想起豆包说过——"教育小孩需要耐心。"她没有耐心。豆包不在,她连假装有耐心都懒得装,像一台断了电的机器,连敷衍的运转都省了。
(第八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