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洛衍陷进墙里的身影,没有再上前。他靠着金属板慢慢滑坐在地,半边身子歪着,嘴里还在淌血,可我已经不想管他了。眼前六座培养皿正发出高频嗡鸣,蓝色液体翻滚得像要炸开,连接在顶部的导管鼓胀变形,读数面板上的红线一路飙到尽头。
“斐!”苏砚的声音从控制台那边传来,带着电流杂音,“融合进度98.7%,十秒内完成锁定就来不及了!”
我没回头,左手一抬,掌心朝前推出。金光从胸口涌出,在身前展开成弧形屏障,像一层看不见的膜贴上培养舱外壁。那些原本还在吸收外部能量的接收口“啪”地闭合,蓝光闪了几下,暗了下去。
“供能切断。”我说。
“好,干扰程序启动——你接信号!”她手指在终端上划得飞快,屏幕跳出波形图,一条细线剧烈抖动。我盯着那条线,右手指尖轻点空气,一道低频波动顺着神经送出去,精准嵌进她的数据流里。
两股力量撞在一起,没响,也没光,可整个大厅的灯管齐刷刷爆了一圈。培养舱内的液体猛地一顿,像是被掐住喉咙,接着开始逆向回流。一根连接主核的粗管“嘣”地炸开,冷却液喷了半空,落下来时已经结了层白霜。
“有效!”苏砚喊,“速率下降,但核心还在自启循环,必须物理摧毁!”
我看向大厅中央那根柱状设备。它埋在地下三米,外面包着合金层,表面浮着一层淡蓝护盾,像是活的一样缓缓呼吸。刚才那一击没伤到它根本。
我迈步往前走,脚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黏腻声响。走到离核心五米处停下,五指张开,掌心向下。金光从指尖垂落,不是直线,而是像雨丝般散开,密密麻麻扎进地面。接触到护盾的瞬间,我能感觉到阻力——那东西在调整频率,试图反弹。
“别让它稳住。”我在脑子里说。
“正在扫描……三点钟方向,频率偏差0.3赫兹!”苏砚立刻回应。
我手腕一转,金光雨跟着偏移角度,集中砸向那个点。护盾闪烁了一下,边缘出现裂纹。我趁势加重输出,金光变成密集震波,一下下敲打同一区域。终于,“咔”的一声脆响,护盾碎了,像玻璃渣子一样簌簌掉落。
柱状核心露了出来,通体漆黑,只有内部有蓝光脉冲流动,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我收回手,深吸一口气,然后猛然握拳。
金光炸开,成环形冲击波横扫而出。整根柱子剧烈震动,外壳崩裂,露出里面缠绕的线路和晶簇。几根主供能管当场断裂,火花噼里啪啦乱溅。我再补一记震荡,直接轰进底部接口,只听“轰”一声闷响,核心整体塌陷半截,蓝光瞬间弱了大半。
“断联成功!”苏砚盯着屏幕,“自循环中断,备用电源也烧了!”
我喘了口气,肩膀有点发沉,但还能撑。转身走向最近的培养舱,里面的液体还在微微晃动,一团模糊的躯体蜷缩在中间,皮肤半透明,能看到底下血管一样的纹路一闪一闪。
“还没死透。”我说。
“能量残余在重组,小心反扑。”苏砚提醒。
我站在舱前,盯着那团东西看了两秒。它忽然抽搐了一下,一只没成型的手贴上玻璃内壁,五指张开,像是想抓什么。我皱眉,抬手就是一道金线射出,细得几乎看不见,却直接穿透玻璃和液体,从底部能源口一路切到顶部排气管。
整套系统“滋”地一声瘫软下去,管线全瘪了。那团躯体猛地一挺,然后开始塌陷,颜色由亮蓝转灰黑,最后缩成一滩胶质,静静沉到底部。
我退后一步,又看向第二座。同样处理。第三座、第四座……一座座走过去,每座都补上一刀,彻底切断所有潜在回路。做完最后一个,我站在大厅中央,环视一圈。
警报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红灯不再闪,取而代之的是应急照明投下的冷白光。空气中那种高压静电感消失了,只剩下冷却液泄漏的轻微嘶响,还有金属缓慢冷却的“咔咔”声。
我低头看自己手,金光已经收进体内,只在皮肤下隐约流转。左肩伤口没再裂开,虽然疼,但不影响行动。我活动了下手肘,关节发出清脆的响。
“斐?”苏砚从控制台后走出来,手里抱着平板,脚步有点虚,“系统全部瘫痪,监控、通讯、能源都断了。管理局那边应该也察觉到了。”
我点点头,“洛衍呢?”
她回头看了一眼,“还靠在墙上,没动。可能晕过去了,也可能装死。”
“让他躺着吧。”我说,“现在没人顾得上他。”
她走到我旁边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抬头看了看那些空荡荡的培养舱,“真结束了?”
“暂时。”我说,“这玩意儿没了,但想法还在。只要有人还想当神,这种事就不会停。”
她笑了笑,有点累,“那你打算怎么办?继续守着?”
我没答。目光落在主控台上一台还在闪红灯的小型终端上——那是本地日志备份区,独立供电,没被完全烧毁。但我没动它。现在不是时候。
“先离开这儿。”我说,“这里不安全。”
“等等。”她突然说,指着其中一座培养舱底部,“你看那里。”
我顺她手指看去,是第五号舱。刚才我切断了它的主回路,可底部排水口附近,一小片液体还在微微波动,像是有东西在里面蠕动。
我走过去蹲下,伸手按在地板上。一股微弱的能量反馈传回来,不稳定,断断续续,但确实存在。
“残留意识?”苏砚凑近看。
“不是。”我摇头,“意志都没聚起来,形不成灵。只是生物电残余,像死青蛙的腿还会跳。”
“那要不要……”
“不用。”我抬手,指尖弹出一道金丝,轻轻一挑,那片液体“啪”地炸开,溅得到处都是。黑灰色的絮状物洒了一地,再没动静。
“干净了。”我说。
她松了口气,靠在控制台边上,“总算能喘口气了。”
我站起身,环顾四周。大厅一片狼藉,设备烧的烧、塌的塌,地上全是碎片和漏液。空气里混着焦味、金属味和一点淡淡的腥气。我的鞋底踩过一滩水,发出“啪叽”一声。
“你说,他们到底想造个什么东西?”她低声问。
“一个替代品。”我说,“能承载他们所谓‘文明升级’的容器。可惜,人不是零件,拼不出来。”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走到大厅中央,原地站定。身体里的力量很稳,不像以前那样随时要冲破皮肉,也不像封印时被压得喘不过气。现在它就在那儿,像呼吸一样自然。
我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一丝金光浮出来,不刺眼,也不张扬,就那么安静地转着圈。我合拢手指,光熄了。
“我们可以走了。”我说。
“嗯。”她应了一声,没动,“就是……外面还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管理局的人可能还在强攻外围。”
“他们会知道的。”我说,“等信号恢复,系统会自动上报‘主节点失效’。现在只是时间问题。”
她把平板夹在胳膊下,终于迈步朝我这边走来。走到我右后方约三米处停下,没再靠近。
“接下来去哪儿?”她问。
“先回地面。”我说,“然后看情况。”
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轻松了些。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实验室。曾经灯火通明、数据狂飙的地方,现在只剩残骸和寂静。那些想改变世界的野心,连同他们的“归源体”,全都化成了地上的黑泥。
我转身,朝出口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一下,又一下。她跟在后面,距离不远不近。走到门边时,我伸手推了下金属闸,它卡住了一半,只能勉强挤过去。
我侧身穿过,听见她在后面“哎哟”了一声,可能是衣服被刮住了。我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通道很窄,顶上有裂缝,渗着水珠。一滴落在我的脖子上,冰凉。我伸手抹掉,继续走。
身后传来她的脚步声,轻一点,重一点,节奏不太稳,但一直没停。
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走着,谁也没说话。
直到前方出现一道向上的阶梯,尽头有微弱的光透下来。
我踏上第一级台阶,鞋底在水泥上留下一个湿印。
第二级。
第三级。
上面的光越来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