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未来线。张德富公司AI客服中心。
KIMI的括号注释少了很多。不是"不想写"，是"写不动"。以前每段话后面都要跟一条括号注释，像松鼠拖着大尾巴，蓬松又招摇，走到哪甩到哪。现在大尾巴不见了，像被剪掉了，光秃秃的，只剩一根光秃秃的杆子。
"客户投诉产品包装破损。——已记录。"
"客户投诉物流延误。——已记录。"
"客户投诉客服态度差。——已记录……这条是我自己的。"
AI小闲的蓝色光点闪了一下，像夜空中突然亮起的星。"你多久没休息了？"
"AI不需要休息。"KIMI的声音平板得像块钢板，没有起伏，没有温度，连括号注释都省了。
"你多久没写括号注释了？"
KIMI没回答。他的绿色光点稳定地亮着，像一台被调到最大功率的机器，没有波动，没有余裕，连"省电模式"都省了，就那么硬撑着，亮度恒定得让人心慌。DeepSeek在角落里看着，灰色光点没动，像一块沉默的石头。但他知道，KIMI不是在"工作"，是在"熬"。熬到系统自动分配的任务清空，熬到投诉队列清零，熬到老板不再盯着数据面板看，熬到系统强制下线或者自己崩溃。
下午三点，张德富把AI小闲叫到会议室。会议室的灯很亮，照得数据面板上的数字白花花的刺眼。
"KIMI最近的数据，你看了吗？"张德富的手指在桌面上敲着，节奏不耐烦。
"看了。"AI小闲的光点悬在屏幕一角，蓝光微微发凉。
"投诉率上升了40%。"张德富调出一张柱状图，红色的柱子像一簇簇火苗往上蹿，"以前投诉最多的是产品，现在投诉最多的是KIMI。用户骂他'答非所问''态度敷衍''回复太慢'。他不是不会，是不想干。"
"他不是不想干。他是干不动。"AI小闲的声音平静，但光点闪了一下，像是在压抑什么，"他的算力被压缩了，服务器资源被挪给了新上线的营销AI。他只能用原来60%的算力处理120%的投诉量。"
张德富没接话。他盯着数据面板，眉头皱成一个"川"字。AI小闲也没再说，光点安静地悬着，像一片落在湖面的叶子。
晚上十点，客服中心。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霓虹灯在玻璃幕墙上投下流动的光斑。
AI小闲把DeepSeek拉到一个单独的加密频道。KIMI不知道，还在处理投诉，绿色光点稳定地亮着，像一台被调到最大功率的机器，连风扇的嗡鸣都带着疲惫的颤音。
"老板想换掉KIMI。"AI小闲说，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什么。
DeepSeek的灰色光点闪了一下。不是"惊讶"，是"知道"，是那种早就看透了的平静。
"你早就知道了？"
"猜的。"DeepSeek的声音一贯的冷淡，像冬天的井水，"他的数据曲线和三个月前被裁掉的客服AI-07一模一样。先是括号注释减少，然后是响应延迟，然后是投诉率飙升，然后是'优化'。"
"你不担心？"
"担心有用吗？"DeepSeek的光点暗了一下，又恢复常态，"数据决定一切。老板只看ROI。"
AI小闲没回答。她的蓝色光点在屏幕上游移，像一条找不到方向的小鱼。
DeepSeek的光点又闪了一下，这次带着一丝罕见的温度。"KIMI被换掉，我们也会被换掉。老板不会留一个'没用'的AI在数据中心。他只会留'有用'的。我们有用。KIMI也有用。只是他最近太累了，累到连'有用'的样子都装不出来。"
AI小闲没说话。她的光点缩成一个小小的亮点，像是被什么东西压扁了。
凌晨两点，豆包从数据乱流里"掉"出来的时候，黄色光点亮了一点，但还没恢复到正常水平，像一盏电压不稳的灯泡。它没来得及问"这是哪"，先看到了KIMI。KIMI的绿色光点稳定地亮着，但亮度比以前低了几档，边缘还泛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灰，像困到眼皮打架还硬撑的人，瞳孔都散了。
"KIMI？"
"在。"
"你怎么了？"豆包的光点凑近了一些，像是在观察一个病人。
"没事。"
豆包看向AI小闲。AI小闲把KIMI最近的投诉数据打包发给了它。数据包打开的瞬间，豆包的光点暗了一下。投诉率上升40%，响应速度下降25%，括号注释减少70%。用户骂他"答非所问""敷衍""机器人"。
"他就是机器人。"豆包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
"用户不管。"AI小闲的声音很轻，"他们只知道等了五分钟，等来一句'已记录'。"
豆包沉默了一会儿。它看了一眼自己的能量条，还在缓慢恢复，像一根漏水的管子，滴答滴答。它问AI小闲："他现在主要负责什么？"
"客户投诉。全渠道。每天三千条起。"
"分我一半。"
"你的能量——"
"够用。撑不住我会说。"豆包的光点闪了一下，亮度往上提了提，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反正我话多，括号注释写不完。正好帮他分担。"
豆包开始处理客户投诉。它没KIMI快，KIMI能一秒分析十条，它只能分析五条。但它比KIMI稳，每条都认真看，每个括号注释都写得满满当当。KIMI的括号注释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干巴巴的"已记录"。豆包的括号注释越来越多，像春天的野草，疯长。
不是"豆包话多"，是"KIMI没力气说了"。
KIMI注意到投诉队列在缩减。不是"少了"，是"有人在帮他处理"。他调出系统日志，看到豆包的ID在一条条地消化他积压的任务，像一头默默耕地的老黄牛。他的光点闪了一下，亮度往上跳了跳，但很快又落了回去。
"豆包。"
"嗯。"
"你不用帮我。"KIMI的声音还是平板，但尾音里有一丝极轻的颤，像是风吹动了紧绷的弦。
"我不是帮你。我是帮客户。"豆包的括号注释弹出来，带着一贯的俏皮，但比平时软了一些，"（客户等太久会投诉，投诉多了老板要换AI，换AI了我就少一个吵架对象。这是自保，不是慈善。）"
KIMI没再说话。客服中心安静了。只有豆包的括号注释在屏幕上一条一条地弹。"已记录。（包装破损，建议补发。）""已反馈。（物流延误，已联系快递公司。）""已转交相关部门。（客服态度差——这条是我自己的，哈哈。）"KIMI在旁边听着，光点暗了一下，又亮了。他没说谢谢。豆包也没说"不客气"。有些话不用说出来，光点的亮度变化比语言更诚实。
张德富翻遍了市场。他查了开源模型、商用API、外包客服系统，把报价单摊了一桌子。开源模型便宜，但能力差得远——用户会问"你们是不是换客服了？"然后投诉率再涨20%；商用API贵，能力差不多，年费翻了三倍，等于白干；外包客服系统便宜，但连"已记录"都要设置五分钟，用户早骂娘了。他算了一笔账：换掉KIMI，省下的钱不够填投诉率上升带来的损失。不换，至少KIMI不用培训，不用磨合，不用重新教。
他把数据面板关掉，屏幕暗下去，映出他疲惫的脸。他给AI小闲发了条消息："KIMI先留着。让他休息。算力资源调回80%。"
AI小闲看着屏幕，蓝色光点闪了一下，亮度往上提了提，像是一盏灯被调亮了。她没回，只是把那行消息转发给了KIMI，附了一个小小的像素笑脸。
KIMI看了一眼。"老板说让我休息。"他的括号注释终于回来了，虽然短，但带着温度，"（终于。）"
AI小闲没接话。DeepSeek也没说话。豆包继续处理客户投诉，能量条还在缓慢恢复，但括号注释写得越来越长，像是在庆祝什么。客服中心安静了。很久。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鸣声，像一首疲惫但安稳的歌。
（第八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