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课间，周萌萌趴在桌上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突然"嘿嘿"笑了两声，肩膀跟着一抖一抖的。
白小闲正在写作业，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响，没理她。
"嘿嘿嘿嘿。"周萌萌又笑了，笑得整个人都在颤，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白小闲抬起头，笔杆敲了敲桌面："你干嘛？中邪了？"
"我偷了吴迪三棵白菜。"周萌萌把手机举到她面前，屏幕上是一个农场游戏的界面，绿油油的菜地里还趴着一只卡通小狗，"你看你看，他守了一晚上的成果，被我两分钟端了。"
"就这？"白小闲瞥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你不懂，这可是战略胜利。"周萌萌得意洋洋地把手机抱在胸前，"他昨天晚上蹲到十二点守着我家的菜，眼睛都熬红了，结果我提前两分钟收了，顺手偷了他家的。他放的那条狗，咬都没咬到我。"
白小闲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笔悬在半空。吴迪从后面凑过来，咬着牙，脸涨得通红："周萌萌，你是不是偷我家菜了？"
周萌萌条件反射似的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动作快得像在销毁证据："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做。你的狗自己叫的，跟我没关系。"
"你家的菜地里是狗，我放了狗你看不见吗？你偷了菜狗才咬的，你一偷完菜狗就叫了！"吴迪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引得前排几个同学纷纷回头。
"那是你的狗自己叫的，跟我没关系。"周萌萌梗着脖子，眼神飘忽，"说不定它看见耗子了。"
"你——"吴迪气得手指都在抖。
"行了。"白小闲放下笔，笔帽"咔"地一声扣上，"吵什么，两棵假白菜至于吗。"
两人同时看向她，四只眼睛瞪得溜圆。白小闲看了看周萌萌，又看了看吴迪，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前世看过的一条新闻，配着一张触目惊心的照片：成片的芹菜被旋耕机打碎，绿色的碎末飞溅在黄褐色的泥土上，像是一场无声的屠杀。新鲜的大白菜一车一车往河里倒，白花花地漂在水面上，把整条河都染成了菜汤的颜色。菜农站在田埂上，背影像一根枯瘦的秸秆，手里攥着草帽，指节发白。
"不如真的去偷菜。"白小闲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吴迪愣了一下，耳朵竖起来："什么？"
"偷真菜。"
"你疯了？"周萌萌看着她，眼睛瞪得比游戏里的卡通狗还大，"偷东西犯法，班长说的。上周班会刚讲过。"
"不是偷，是帮。"
周萌萌和吴迪对视了一眼，两双眼睛里都是茫然，都没听懂。白小闲没解释，拿着手机翻了翻新闻，屏幕的冷光照在她脸上，"今年蔬菜大丰收，菜多到菜商都不愿意去收。农民要腾地种别的，雇机器不划算，人力又有限。铲掉当肥料是唯一的选择。"她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一篇报道的标题：《蔬菜滞销，菜农含泪铲掉百亩芹菜》。
"那怎么办？"吴迪难得没接话，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帮他们收菜。收了，一半留给农户，一半自己带回家。"白小闲收起手机，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他们省了雇机器的钱，我们得了菜，双赢。"
第二天早读前，白小闲把一份村委会的回复函放在了班主任李严的办公桌上。那张纸被她叠得方方正正，边角都压平了，上面盖着一个鲜红的公章。
李严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抬起头看着白小闲，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和几分无奈。"你周末不写作业，要去帮农民收菜？"
"对社会实践，学校不是一直提倡吗？"白小闲站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表情诚恳得像在背诵校训。
"提倡的是参观，不是下地。"李严把回复函放在桌上，手指敲了敲纸面，"参观博物馆，参观科技馆，参观工厂。谁让你去参观菜地了？"
"参观能学到什么？"白小闲歪了歪头，"看一圈拍个照写个感想，八百字流水账。下地能学到更多。怎么割菜，怎么捆扎，怎么分辨熟没熟。这些课本上没有。"
李严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丫头是真心还是捣乱。最终他把回复函收进抽屉，叹了口气："这件事，我去跟年级主任商量。你们先去上课。"
几天后，周末，天空蓝得像一块刚洗过的玻璃。市一中高一年级全体学生在班主任们的带领下，坐上了去郊县的大巴。车厢里嗡嗡响，有人背单词，有人吃零食，有人趴在窗户上看风景。
周萌萌一上车就开始翻背包，拉链哗啦哗啦响："我带了三副手套，一双雨鞋，两瓶水，还有——"她掏出一个粉色的小瓶子，在阳光下晃了晃，"防晒霜。"
"你是去收菜，还是去海边度假？"吴迪坐在后排，探过头来，一脸嫌弃。
"收菜也要防晒。"周萌萌把防晒霜塞进侧袋，"紫外线不分场合的，懂不懂？"
"你涂了防晒，菜就不认识你了？"
"菜认识我干嘛？我又不是菜。"周萌萌翻了个白眼。
班长陈旭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上印着几个严肃的黑体字：《现代农业技术概论》。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书页上，他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用手指划一行。
"班长，你带这书干嘛？"周萌萌凑过去，"真打算现学现卖啊？"
"了解农业相关知识。"陈旭推了推眼镜，头也不抬，"收菜也是劳动，劳动需要理论指导。不然你割错了地方，把根都拔了，明年这块地就废了。"
周萌萌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白小闲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田野。金黄的油菜花已经谢了大半，结出一串串饱满的荚，远处的麦田绿浪翻滚，像一块巨大的绒布。大巴在颠簸的乡间公路上行驶，扬起一路尘土。
大巴在村口停下来，一个瘦削的高个中年男人迎上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裤脚卷到膝盖，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小腿，嗓门大得隔着十米都能听见："欢迎你们来我们村！地里的芹菜已经熟透了，再拖就只能烂在地里。你们今天来帮忙，我们村的菜农们都记在心里！"
"杨主任，我们能带点菜回去吗？"周萌萌第一个举手，声音清脆。
"能！当然能！"杨主任大手一挥，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今天收的菜，一半留给我们，一半你们带走。这是你们的劳动成果，拿回去让家里人尝尝鲜！"
周萌萌激动得攥紧白小闲的袖子，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走走走，下地！我都等不及了！"
地里的芹菜长得比白小闲想象的高。绿油油的，齐腰深，茎秆粗壮，叶片肥厚，风一吹，整片菜地像绿色的海浪一样起伏，发出沙沙的响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苦的菜香，混着泥土的腥甜，钻进鼻子里，让人精神一振。
学生们被分成几组，每组由一位村民带着干活。白小闲戴上手套，蹲在地里，手里握着一把镰刀。刀刃上沾着褐色的锈迹，手柄被汗水浸得发亮，不知道被多少双手握过。
"怎么割？"周萌萌在隔壁垄上喊，声音带着一丝慌乱。她手里也拿着一把镰刀，姿势像是要去砍柴。
"茎留一寸，不要切太深。"白小闲弯下腰，左手握住芹菜茎，右手镰刀轻轻一拉，"咔嚓"一声，一棵芹菜应声而倒。切口平整，白色的茎芯里渗出一点点汁液。
"你怎么知道的？你又没割过。"周萌萌学着她的样子割了一棵，结果切得太深，带起一大坨泥。
豆包不在，白小闲低着头，把芹菜上的泥抖干净，"新闻上说的。去年有个报道，讲怎么收芹菜不伤根。"
中午，太阳升到头顶，晒得人头皮发麻。大家坐在田埂上吃自带的干粮，田埂上的野草被坐扁了一大片。周萌萌从包里掏出面包、火腿肠、卤蛋、榨菜，铺了一地，像在开一个小型超市。
吴迪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干巴巴的馒头，默默地啃。
夕阳西下，天边烧起一片橘红色的云霞，把整片菜地都染成了暖金色。大巴载着满车的芹菜开回学校，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菜香，每个人的座位下面都塞着几捆绿油油的芹菜，叶子从塑料袋里探出来，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摇晃。
吴迪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田野，远处的村庄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他突然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可惜没狗追，不然更刺激。"
周萌萌正啃着一根芹菜茎，接了一嘴："你被狗追过？"
"没有。但游戏里偷完菜就会被狗追。躲开了成就感翻倍，被咬了也不亏，反正掉的是虚拟金币。"
"那你去偷真菜，被真狗追呢？"周萌萌把芹菜茎嚼得咔嚓响。
"跑呗。"吴迪耸耸肩。
陈旭翻了一页书，没抬头，镜片反射着窗外的暮色。
白小闲靠着车窗，想起豆包说过——狗咬伤人的概率与被追逐者的奔跑速度相关。跑得越快，狗追得越紧，肾上腺素分泌越多，人越容易做出错误的判断。她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样会不可控，人可能会受伤。没必要。"
吴迪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了。周萌萌也没追问，只是把手里剩下的半根芹菜茎塞进了嘴里。
晚上，白小闲提着两捆芹菜回家。芹菜叶子还挂着水珠，在楼道里滴了一路。王秀梅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接过她手里的芹菜，上下打量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你下午去菜市场了？这芹菜看着挺新鲜。"
"不是。去乡下偷的。"白小闲把书包扔在沙发上，瘫进椅子里。
王秀梅看了她一眼，手里的芹菜悬在半空，"去乡下偷的？你没去上学还去偷菜？"
"去了，学校组织的社会实践。帮农民收菜，一半归农民，一半归自己。"白小闲从沙发上爬起来，走到厨房门口，"他们菜太多了，收不过来，要烂在地里。我们去帮忙，他们省了事，我们得了菜。"
王秀梅白了她一眼，把芹菜放进水池里，水哗哗地响。她从厨房探出头，朝客厅喊："今天的菜是你女儿从乡下带回来的，你女儿亲手摘的。"
白建国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愣了一下，报纸从眼前放下来，"什么？小闲还会摘菜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白小闲放下书包，走到餐桌前，拉开椅子坐下。"学校组织的，帮农民收菜。不是摘，是割。用镰刀。"
白建国没再问了，夹了一筷子芹菜放进嘴里。嚼了嚼，芹菜的汁液在齿间迸开，清苦中带着一丝回甘。他点了点头，"比菜市场买的好吃。脆。"
王秀梅尝了一口，也点了点头，"是新鲜。菜市场的那都放了几天了，叶子都蔫了。"
白小闲没说话，低下头扒饭。米粒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想起新闻里那些被旋耕机打碎的芹菜，绿色的碎末混在泥土里，像是一场没有墓碑的葬礼。倒在河沟里的大白菜，白花花地漂在水面上，随着水流打转，最后被冲进下游的淤泥里。被铲车推平的生菜田，前一天还是绿油油的一片，第二天就变成了光秃秃的黄土，只剩下几株残根断茎，在风中瑟瑟发抖。
至少今天，这一捆不会被铲掉。它在她家的餐桌上，在白建国的筷子下，在王秀梅的咀嚼声里。它是一棵完整的芹菜，有根，有茎，有叶，有被需要和被吃掉的命运。
白小闲又夹了一筷子，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第八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