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顾景琛被阳光晃醒了。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枕头上。他翻了个身,看见手机屏幕亮着,有一条新消息。发送时间是六点四十三分。
“醒了没。”
沈知意发的。他看了一眼时间,现在七点十分。他回:“醒了。”
消息立刻变成已读。她已经在等了。
“今天去你那边。”她说,“看花。”
顾景琛坐起来,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离婚半年多,她从来没来过他住的地方。那套房子他们一起住过三年,离婚后他搬走了,换了一套小的。阳台朝南,能晒到太阳,他专门留了位置给那盆栀子花。她不知道新地址,他从来没提过,她也没问。
“地址发我。”她又发了一条。
他把定位发了过去。然后起床,冲了个澡,刮了胡子。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扣是她缝过的那对。把被子铺平,茶几上的杂志摞整齐,厨房的碗洗了,垃圾倒了。站在客厅里看了一圈——沙发上有猫毛。他没有猫。窗台上那盆栀子花开着,花瓣上还挂着水珠,他早上浇的。
她又发了一条:“出门了。”
他算了一下时间。从老城区开车过来,不堵车的话要二十分钟。现在是周六早上,不堵。他开始在屋里转圈。咖啡机开着,热水烧上。冰箱里有鸡蛋、牛奶、面包。阳台上的花又看了一遍,没有要谢的意思。走廊的灯全打开——上次换灯泡是什么时候?他不记得了。但灯都亮着。
门铃响了。
他走过去,在门口站了一秒,然后开了门。
沈知意站在门口。穿了一件淡绿色的棉麻衬衫,头发披着,背着一个帆布包。包带子上别着那枚栀子花胸针。她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迟到了?”她问。
“没有。二十分钟,刚好。”
他侧身让她进来。她换了鞋——他提前放在门口的新拖鞋,灰色的,棉质的,他昨天刚买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踩进去,大小刚好。
她走过玄关,看见墙上并排挂着的两幅画。左边是《灯》,画里的人站在灯下,影子很长。右边是那面墙,三扇窗,灯都亮着。她在画前站了一会儿,目光从左边移到右边。
“挂这里了。”她说。
“你说挂《灯》旁边。”
“嗯。”她伸出手,摸了摸右边那幅画的画框,“画框是你配的?”
“找人做的。原木色,和你家的画架一样。”
她没说话,但手在画框上停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走进客厅。阳台的门开着,晨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栀子花放在阳台角落里,阳光正好照在上面,白花瓣亮得有些晃眼。
她走过去,蹲下来,凑近闻了闻。
“开了几天了?”她问。
“四天。你那天晚上说开了,到今天正好四天。”
“还这么香。”
“每天浇水。太阳好的时候搬到外面晒,傍晚搬回来。”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以前连仙人掌都养不活。”
“以前是以前。”
她没接话,站起来,回到客厅。视线扫过茶几、沙发、书架。书架上的书不多,大部分是她的——离婚时她没带走,留在老房子的书架上。他搬家的时候一并带过来了。她看见了,走过去,抽出一本。是一本画册,莫奈的睡莲。她翻开,扉页上写着她的名字和日期:沈知意,2018年6月。
“这本书你还留着。”她说。
“你的东西都在。书架第二层。”
她没去看第二层。把那本画册放回去,转过身看着他。两个人站在客厅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晨风从阳台吹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顾景琛。”
“嗯。”
“你搬到这里之后,一个人住的感觉怎么样?”
他想了想。“刚开始不习惯。房子小了,东西少了,晚上很安静。后来慢慢习惯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开始什么?”
“开始慢慢习惯。”
他看着她的眼睛。“习惯的时候,是每天早上起来给花浇水的时候。花是你给的,浇水的时候会想到你。想到你的时候,就不觉得是一个人。”
沈知意的睫毛动了一下。她低下头,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一个白色的小纸袋,系着麻绳。
“给你的。”
他接过去,打开。里面是一支笔。银色外壳,细长的,笔帽上有一个小小的磨损痕迹。
“你找到了?”他愣住了。
“没找到。”她说,“那支丢了就是丢了。这支是新的。但款式一样,银色的,细杆的,写起来很顺。”她顿了顿,“我试过了。”
顾景琛把笔握在手心里。银色的外壳被她的手指捂热了,带着一点体温。笔杆很细,和记忆中那支一模一样。
“沈知意。”
“嗯。”
“你不用买。”
“我知道不用。但我买了。”她看着他,“你找了三天没找到,我想你应该是想留下的。丢了就没了,再买一支,不丢就行了。”
他把笔放回纸袋里,系好麻绳,走到书桌前,放在笔筒旁边。不是用,是放。放在能看见的地方。
她跟过来,站在书桌旁边。书桌上放着那个灰蓝色笔记本,没有合上,翻到最新一页。她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今天她说“那支笔的事,我不怪你了。”下面写着:今天她画完了那面墙。三扇窗,灯都亮着。她把画送给了我。
她看了几秒,然后把笔记本合上。
“你记这些干什么?”她问。
“怕忘了。”
“你以前从来不记。”
“以前没有值得记的。”
她没接话,走回阳台,又蹲下来看那盆栀子花。阳光照在她身上,淡绿色的衬衫被风吹得贴在后背上。她伸手摸了摸花瓣,动作很轻。
“顾景琛。”
“嗯。”
“这盆花你养得比我好。”
“你给的。你说养好了还给你。”
“现在还吗?”
他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蹲在阳台角落里,像两盆还没移栽的植物。栀子花的香味在空气里弥漫,甜丝丝的,像糖化在水里。
“还没养到最好。”他说,“再养养。”
她转过头看着他。两个人的脸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阳光在她眼睛里,瞳孔是深棕色的,像河底的石子。
“要养多久?”她问。
“你让我养多久,就养多久。”
她看了他几秒,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饿了。”她说,“你家有什么吃的?”
“鸡蛋。牛奶。面包。”
“会做吗?”
“煎蛋会。你教过。”
她走进厨房。厨房比她家的大,但格局不一样。她找到锅和油,站在灶台前。顾景琛跟进来,站在她旁边。
“我来。”他说。
“你确定?”
“确定。你看着。”
他开火,倒油,打了两个鸡蛋进锅。蛋清在油里滋滋地响,边缘卷起来,变成金黄色。他用铲子把蛋白往蛋黄那边拢了拢,让形状好看一些。沈知意靠在冰箱上看着,没有说话。
煎蛋出锅,放在盘子里。他又烤了两片面包,倒了两杯牛奶。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白色的盘子照得发亮。他对面坐着沈知意,穿着淡绿色的衬衫,头发垂在肩膀上,低头咬了一口面包。
“好吃吗?”他问。
“煎蛋有点老。”
“下次少煎一会儿。”
“好。”
她吃完了整个煎蛋,面包也吃了,牛奶喝了大半。然后她放下杯子,看着他。
“顾景琛。”
“嗯。”
“我今天来,是想看看你住的地方。”
“看到了?”
“看到了。”她说,“比我想的小。但比我想的干净。”
“阿姨每周来两次。”
她笑了一下。“我还以为是你自己收拾的。”
“阿姨收拾的。但今天早上我擦了桌子、倒了垃圾、铺了床。”
“还有呢?”
“换了新拖鞋。”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灰色拖鞋。“猜到了。码数刚好。”
他笑了。她也笑了,笑出了声,很短,但声音很轻很软。
吃完早饭,她又去阳台看了一眼栀子花。然后走回玄关,换了鞋。
“走了?”他站起来。
“嗯。下午还有事。”
“什么事?”
“买画框。上次的画框用完了。”
“我陪你去。”
“不用。就买一个,很快。”她拉开门,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顾景琛。”
“嗯。”
“笔记本上的东西,可以继续记。”
他愣了一下。
“但别忘了今天。”她说,“今天我来过。”
她说完转身走了。楼梯间里,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一级一级往下,淡绿色的衬衫在昏黄的灯光里像一片叶子。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没有回头,但声音传上来了。
“明天见。”
“明天见。”
声控灯灭了。他关上门,站在玄关,看着墙上的两幅画。左边的灯亮着,右边的三扇窗也亮着。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画框上,把那面灰色的墙照出了一点暖色。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灰蓝色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上面写着日期。他想了想,拿起那支新的银色钢笔,拔下笔帽,在纸上写:
今天她来了。带了笔。看了花。吃了煎蛋。她说“今天我来过”。
写完之后他把笔帽盖上,放在笔记本旁边。两支笔并排站着,一旧一新。旧的丢了,新的是她买的。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台上的栀子花。花瓣在阳光里白得发亮,像一个刚做完的梦。
手机震了。她发来一张照片:老城区巷口的梧桐树,芽苞比昨天又大了一圈,有些已经张开了,露出里面嫩绿色的叶子。
配了两个字:“发了。”
他回:“快了。”
“什么快了?”
“叶子长出来。”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又是一条:“那盆栀子花,你再养养。我不急着要。”
他笑了。她说不急着要。意思是,她还会等。
他回:“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