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顾景琛到的时候,沈知意已经坐在画架前了。
那面墙的画还在画架上,灰色的墙面,裂缝、砖缝、钉子眼,两扇窗亮着灯。她面前摆着调色盘,上面挤了几种颜色——拿坡里黄、钛白、熟赭,还有一小点群青。她手里拿着一支小号的笔,正在画第三扇窗。
第三扇窗在墙面的最右边,比前两扇都小,只露出一个角,像被墙切掉了一半。窗台上的花画好了,是一盆白色的花,花瓣小小的,挤在一起,看不清是什么品种。
“第三扇了。”他走过去。
“嗯。昨天想到的。”她没有抬头,笔尖在画布上慢慢移动,“墙太大了,两扇窗不够。光从左边来,右边太暗了,需要再开一扇。”
“这扇窗后面是什么?”
“可能是画室。有人在画画。”
“画什么?”
“画一面墙。”她停下笔,看了他一眼,“墙上也有窗。”
他笑了。她也笑了,然后低下头继续画。
他在沙发上坐下,没有再说话。窗台上的洋牡丹换了一批新的,白的、粉的挤在一起,陶瓷猫歪着头,影子落在花瓣上。那颗草莓已经长出了几根白色的根须,插在玻璃杯里,叶子比前几天绿了一些。橘猫“慢慢”没在,窗台上空空的,只有阳光。
“慢慢呢?”他问。
“出去了。它最近下午都出去,不知道去哪里了。到吃饭的时候才回来。”
“有朋友了。”
“可能有。”
沈知意画得很慢。第三扇窗的窗框、玻璃、灯光、窗台上的花,每一笔都很仔细。她画完最后一片花瓣,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整面墙。
“画完了。”她说。
顾景琛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和她并排看着那幅画。灰色的墙面,布满了时间的痕迹——裂缝像干涸的河流,砖缝像整齐的田垄,钉子眼像散落的星星。三扇窗,大小不一,位置不同,灯都亮着。窗台上都有花,有的开了,有的还没开。
“好看。”他说。
“这次是真的好看还是每次都说的好看?”
“这次是真的好看。”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在画的背面签了名。不是签在正面,是签在画框的背面,字很小,写的是“沈知意,2024年2月”。
“为什么签背面?”他问。
“因为正面是墙。墙上不应该有签名。”她把笔放回去,转过身看着他,“送给你。”
“又送我?”
“嗯。那幅《树下的那个人》是画你,这幅不是。但这面墙,你从头看到尾。送给你合适。”
他没有推辞。接过画框,手指碰到画布背面,能感觉到颜料的凹凸。她画了很多层,一层干了再画一层,最后才有了这面墙的质感。
“挂哪里?”他问。
“你想挂哪里就挂哪里。”
“挂玄关。《灯》旁边。”
她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移开了。“随便你。”
他小心翼翼地把画框靠在墙角,怕碰坏了。沈知意看着他弯腰放画的姿势,没有出声。
“饿了吗?”她问。
“有点。”
“今天不做饭。出去吃。”
“去哪里?”
“上次那家云南菜。你不是说铜锅鱼好吃吗。”
“我说过?”
“没有。但你那天吃了三碗饭。”
他笑了。她记得。
两个人下楼,沿着巷子往那家云南菜馆走。天还没黑,夕阳把老街染成了橘红色。梧桐树的芽苞在夕阳里像一个个小火苗。橘猫“慢慢”蹲在巷口墙根下,看见他们,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跟在了后面。
“它今天跟来了。”顾景琛说。
“可能是闻到鱼味了。”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猫,“今天没有鱼,有铜锅鱼。它不吃辣。”
猫当然听不懂,但跟在脚边,尾巴竖得直直的。
云南菜馆里人不多。还是上次那张桌子,还是那个位置。老板娘认出他们了,笑着说“还是坐老地方”。沈知意点了一锅铜锅鱼、一份凉拌米线、一份菠萝饭。顾景琛加了一份香茅草烤鱼。
“你不是说没有鱼吗?”沈知意看着他。
“那是给慢慢闻的。它跟了一路,总要给点回报。”
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菜上得很快。铜锅鱼咕嘟咕嘟地煮着,酸辣的香气弥漫开来。橘猫蹲在椅子下面,一动不动地盯着桌子,眼睛亮得像两颗琥珀。
顾景琛夹了一块鱼肉,把刺挑干净,放在一张纸巾上,递到椅子下面。猫闻了闻,舔了舔,然后开始吃。
“你不怕它吃惯了好东西,以后不吃猫粮了?”沈知意问。
“它不吃贵的猫粮,但吃贵的鱼。说明它分得清好坏。”
她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是在说猫,还是在说自己?”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都在说。”
铜锅鱼吃到一半,沈知意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接,按了静音,扣在桌上。
“不接?”他问。
“不接。吃饭的时候不接电话。”
“以前你接。”
“以前怕错过你的电话。”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现在不会了。现在你就在对面。”
他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什么都没说。但他听懂了。以前她接电话,是因为怕他打电话来的时候没人接。现在他就在对面,不用等电话了。
他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她碗里。
“吃鱼。”他说。
她低头吃了。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两个人沿着老街往回走,橘猫吃饱了,跟在后面,走几步就停下来舔舔爪子。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很长。老街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小酒馆还亮着灯,隐约传出吉他声。
“顾景琛。”
“嗯。”
“你以前觉得一个人吃饭和两个人吃饭,有区别吗?”
他想了想。“以前没想过。一个人吃和两个人吃都一样,都是吃。”
“现在呢?”
“现在知道了。一个人吃是吃饭,两个人吃不是。”
“是什么?”
“是吃饭,但不一样。”他说,“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她没有追问,走在他左边,步子不快不慢。走到巷口那棵梧桐树下,她停下来,抬头看着树上的芽苞。路灯的光穿过枝丫,落在地上,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再过两周,叶子就会长出来了。”她说。
“你去年看到它长叶子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在想,树都发芽了,人怎么还不来。”
他站在她旁边,也抬头看着那棵树。“今年不用想了。”
“为什么?”
“因为人已经来了。”
她没有接话。但她没有走。两个人站在树下,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橘猫蹲在两人中间,歪着头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然后打了个哈欠。
“上去吧。”她说。
“好。”
上楼的时候,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到四楼,她开了门,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让他进去。
“顾景琛。”
“嗯。”
“画挂好了拍给我看。”
“好。”
她点了点头,转身进去,关上了门。
他站在楼道里,声控灯灭了。黑暗里他站了几秒,然后下楼。橘猫蹲在台阶上,看见他,喵了一声。他蹲下来摸了摸猫的头。
“她今天笑了好几次。”他对猫说。
猫眯起眼睛,蹭了蹭他的手。
他坐进车里,拿出灰蓝色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着“今天她说‘那支笔的事,我不怪你了’。”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今天她画完了那面墙。三扇窗,灯都亮着。她把画送给了我。
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发动车。
到家的时候,他先把那幅画放在玄关的地上,靠着墙,退后几步看了看。《灯》挂在左边,画里的人站在灯下,影子很长。新画挂在右边,灰色的墙面上三扇窗亮着灯,像三个小小的出口。
他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沈知意。
“挂了。”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右边那幅比左边暗。”
“左边有灯。”
“那你要在右边也装一盏灯。”
“好。”
“开玩笑的。不用装。”
“已经下单了。”
她发来一个叹气的表情。他笑了。
“顾景琛。”
“嗯。”
“你今天说的‘人已经来了’,是真的吗?”
“真的。”
“没有要走的意思?”
“没有。”
已读。很久。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阳台看了那盆栀子花。花苞全开了,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在夜风里轻轻晃。他凑近闻了闻,香味比昨天浓了一些,甜甜的,像某种遥远的记忆。
手机震了一下。他走回去,拿起来看。
“那我也不走了。”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不是“我不走了”,是“那我也不走了”。“也”——因为他说了不走,所以她也不走。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沈知意。”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他把手机放在胸口,躺在沙发上。天花板上映着窗外的路灯灯光。他闭上眼睛,嘴角是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