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紫石街前风雪恶 壮士拳下枷锁开
作者:一秋居士
诗曰:
玉树琼枝一夜凋,朱门酒肉臭未消。
岂容恶奴欺良善,自有铁拳镇宵小。
九尺躯横拦巷口,三尺青锋指天骄。
从今识得英雄面,风雪清河姓字标。
上阕 炊饼担前的铁拳
辰时三刻,雪后初晴。
清河县紫石街,武大郎家。
这是临街一间矮小平房,统共两进:外间不过丈许见方,垒着土灶,堆着面缸,便是厨房兼炊饼作坊;里间更小,只容一床一柜,是卧房。
此刻,外间灶火正旺。
武大郎立在案前,一双短粗却异常有力的手,正飞快地揉着面团。他身量不满五尺,面皮黝黑,五官挤在一处,实在算不得好看。但那双眼睛——小却亮,透着庄稼人特有的憨厚与勤恳。
“嘿!嘿!”
他每揉一下,矮壮的身躯便跟着一颤,额上渗出细密汗珠。灶上大锅水汽蒸腾,笼屉里已传出炊饼将熟的麦香。
“娘子该起了……”武大郎抹了把汗,望向里间门帘,眼中掠过一丝担忧。
昨夜他挑担去阳谷县卖饼,归家已是子时。推门见娘子合衣卧在榻上,鬓发凌乱,脸颊红肿,问她却只摇头不语。他心急如焚,想去请郎中,却被娘子死死拉住袖口。
“莫去……我没事,睡一觉就好。”
那声音沙哑,带着哭过的鼻音。武大郎心如刀绞,却不敢再问,只在榻边坐了一夜,天未亮便起身和面——他嘴笨,不知如何安慰,只能多做几个炊饼,盼娘子吃饱了,心里能舒坦些。
“武大!武大郎!”
门外忽然传来粗嘎叫嚷。
武大郎手一抖,面团掉在案上。他急急擦手,小跑着拉开破木板门。
门外站着三条汉子。
为首那人身材高瘦,穿一件半旧不新的靛蓝直裰,外罩羊皮坎肩,头戴四方平定巾,作秀才打扮。面皮白净,三绺短须,本是斯文相貌,偏偏生了一双三角眼,看人时眼珠上翻,透着股掩不住的市侩与倨傲。
正是张大户府上钱师爷,专管田租账目,兼替张大户处置“不便明说”的勾当。
身后两人皆是张家护院,一胖一瘦,俱是满脸横肉,抱臂而立,斜眼睨着武大郎。
“钱、钱师爷……”武大郎连忙躬身,挤出笑,“这大清早的,您老怎么屈尊来……”
“少废话。”钱师爷一摆手,从袖中抽出一张泛黄纸契,在武大郎眼前一晃,“潘金莲的身契,张大老爷发善心,赏还你了。接着!”
纸契飘落在地。
武大郎愣住,呆呆看着地上那张纸——那是八年前,潘金莲九岁时,她爹娘按了手印的卖身契。有此契在,潘金莲生死皆由张家。
如今……还了?
“还、还了?”武大郎难以置信,弯腰去捡,手却抖得厉害,捡了三次才拾起。
“不白还。”钱师爷冷笑,又从怀中摸出一只沉甸甸的布袋,和一卷用红绸系着的锦缎,“这是白银百两,杭绸十匹。也是张大老爷赏的——拿好了!”
布袋砸在武大郎脚边,锦缎卷滚到门槛旁。
武大郎彻底懵了。
张大户是清河县有名的铁公鸡,刮地皮能刮出三尺油。今日竟主动归还身契,还倒贴银两绸缎?这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稀奇!
“钱师爷,这、这到底是……”武大郎急问。
“让你拿就拿着,问那么多作甚?”钱师爷不耐烦,“张大老爷说了,从今往后,潘金莲与张家两清,婚丧嫁娶,各不相干。你们就是饿死街头,也不许再登张家的门——听明白了?”
话音未落,里间门帘“哗啦”掀起。
潘金莲走了出来。
她已换了身干净衣裳——依旧是半旧的蓝布襦裙,但浆洗得清爽。长发挽成简单的妇人髻,用一根木簪固定。脸上红肿未消,却用冷毛巾敷过,此刻泛着青紫,反添了几分病中带刺的冷艳。
最惹眼的是她手中那物——紫竹伞。
张谦昨夜留下的伞,她竟一直握着,伞尖斜指地面,伞骨在晨光中泛着幽芒。
“娘子!”武大郎忙上前,想扶又不敢扶,“你、你怎起来了?脸上还疼不疼?我这就去请郎中……”
“不用。”潘金莲摇头,目光落在钱师爷脸上。
那目光很静,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却藏着暗流。钱师爷被这目光一刺,竟下意识后退半步,随即恼羞成怒——他竟被一个使女的眼神吓退了?
“潘金莲!”钱师爷提高音量,“身契银两都在这儿了,赶紧收拾东西,今日午时前搬出紫石街!张大老爷发了话,这房子他收回另有用处!”
“什么?!”武大郎如遭雷击,“这、这房子是我祖上留下的,地契房契都在我这儿,张家凭什么……”
“凭什么?”钱师爷嗤笑,从袖中又摸出一张纸,“就凭这个——武大,你三年前欠张老爷十两银子的借据,白纸黑字,画押为证。利滚利,如今该还三十两。你还不上,这房子抵债,天经地义!”
武大郎脸色“唰”地惨白。
三年前他娘病重,无钱抓药,确向张家借过十两银子。娘亲死后,他起早贪黑卖炊饼,已还了十二两,以为两清。谁知张家账上竟还记着本利,如今滚到三十两!
“我、我还了十二两……”武大郎急得快哭出来,“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利息!”钱师爷三角眼一翻,“本钱十两,一分未还。武大,今日要么还三十两现银,要么——滚蛋!”
他一挥手,身后两名护院狞笑着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武大郎胳膊。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大哥!”
潘金莲厉喝,手中紫竹伞往前一递,伞尖正对那胖护院咽喉。
胖护院一愣,随即大笑:“小娘皮,拿根破竹竿吓唬谁——呃!”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潘金莲手腕一拧,伞尖不知触动了何处机括,“铮”地一声,竟弹出一截三寸长的寒刃!刃身薄如蝉翼,在晨光下流转着淡紫色的幽光,正抵在他喉结下半分。
冰凉刺骨。
胖护院骇然,浑身僵硬,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放开他。”潘金莲一字一句。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豁出性命的狠绝。那是昨夜柴房里,被逼到绝境后淬炼出的锋芒。
瘦护院见状,松开武大郎,手按向腰间短棍。
就在此时——
“好热闹啊。”
一道清越嗓音,自长街东头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
晨光里,一道月白身影踏雪而来。依旧是那身纤尘不染的锦袍,依旧是那柄合拢的紫竹伞,伞尖点地,一步一行,不疾不徐。
张谦。
他走到武家门前,目光扫过场中众人,最后落在钱师爷脸上。
“这位先生,”他微笑,“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利滚利,滚到本金的二倍,按大宋《户婚律》,放贷取利过本者,官府没一罚一。你这三十两的债,是打算让张员外吃官司,还是打算自己扛?”
钱师爷脸色一变:“你、你是什么人?敢管张家的闲事!”
“我?”张谦抬手,用伞尖轻轻拨开那抵着胖护院的紫竹伞刃,动作随意得像拨开一片落叶,“一个过路的,看不惯以势压人。”
潘金莲顺势收伞,刃锋缩回,她退后半步,低声道:“张先生。”
“嗯。”张谦颔首,看向武大郎,“武家兄弟,借据给我看看。”
武大郎茫然,但见潘金莲点头,忙从怀中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颤巍巍递过去。
张谦展开,只扫一眼,便笑了。
“政和元年三月初五,借银十两,月息三分。嗯,倒是合乎官定利息。”他指尖在借据某处一点,“但这里——‘逾期不还,利上加利,房屋地契为押’。钱师爷,这‘利上加利’四字,你可知道意味着什么?”
钱师爷冷哼:“意味着他还不上,房子就归张家!”
“不。”张谦摇头,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封皮上四个楷字:大宋刑统。
他翻到某一页,朗声念道:“《宋刑统·杂律》:‘诸公私以财物出举者,任依私契,官不为理。每月取利不得过六分,积日虽多,不得过一倍。又不得回利为本。’”
念罢,他合上册子,看向钱师爷。
“意思是,民间借贷,利息累计不得超过本金。你这三十两,本金十两,利息二十两,已超一倍。依律,超出的十两利息,官府不予承认。且放贷之人,要杖八十,徒一年。”
他每说一句,钱师爷脸色就白一分。
“你、你胡说!县衙刘主簿与我相熟,他说……”
“刘主簿?”张谦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你说的是刘能刘主簿吧?巧了,我今早去县衙递名帖,正撞见他收受东街李寡妇贿赂,篡改地契。此刻,他应该已被赵知县请去后堂‘喝茶’了。”
钱师爷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撞在瘦护院身上。
“现在,”张谦上前一步,紫竹伞尖轻点地上那只钱袋,“这百两银,十匹绸,是张大户赔偿潘娘子昨夜受惊之物。而这借据——”
他两指拈起借据,手腕一抖。
“嗤啦”一声,借据从中裂为两半。再一抖,化为数十片碎屑,纷纷扬扬,落在积雪上。
“债务两清。”张谦抬眼,目光如电,“还有问题么?”
“你、你……”钱师爷嘴唇哆嗦,指着张谦,半晌憋出一句,“你等着!张大老爷不会放过……”
“哦?”张谦挑眉,“那就请张员外亲自来。不过在那之前——”
他忽然动了。
不是向前,而是侧身,紫竹伞向后横扫。
“砰!砰!”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发出。
那胖瘦两名护院,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出手,只觉胸口如被攻城槌击中,整个人倒飞出去,跌在三丈外的雪地里,滚作一团,咳得撕心裂肺。
张谦收伞,伞尖依旧点地,仿佛从未动过。
“带着你的人,滚。”他语气平淡,“再敢踏足紫石街半步,断的就不是肋骨了。”
钱师爷魂飞魄散,再不敢多言,连滚爬去扶起两名护院,三人互相搀扶,狼狈消失在长街尽头。
场中一片死寂。
只有晨风吹过屋檐,卷起几缕雪沫。
武大郎呆呆看着地上碎纸屑,又看看张谦,忽然“噗通”跪倒,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恩公!恩公大德!武大没齿难忘!”
“起来。”张谦单手虚扶,一股无形气劲托住武大郎胳膊,将他稳稳扶起,“男儿膝下有黄金,只跪天地父母。我受不起。”
他转向潘金莲,见她仍握着那柄紫竹伞,指尖微微发白。
“伞,用着可还顺手?”
潘金莲深吸口气,双手捧伞递还:“多谢先生借伞防身。只是……金莲鲁莽,动了机括,请先生责罚。”
“无妨。”张谦接过,手指在伞柄某处一按,那截寒刃“铮”地缩回,“这伞名‘惊蛰’,内藏三寸七分‘紫霄刃’,本是防身之物。你能在危急时想起用它,很好。”
他顿了顿,看向武大郎:“武家兄弟,我与你娘子有些话说,可否行个方便?”
“方便!方便!”武大郎忙不迭点头,搓着手,“恩公请屋里坐,我、我去烧水沏茶……”
“不必。”张谦摆手,“就站在这里说。几句话的事。”
他走到潘金莲面前,从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锦囊。
“苏嬷嬷的《迷蝶绣谱》,你已看过了?”
“看过了。”潘金莲点头,眼中泛起光彩,“其中针法,精妙绝伦,尤其是‘双面三异绣’的诀窍,金莲闻所未闻。”
“那是嬷嬷压箱底的绝技。”张谦将锦囊递给她,“这里面,是绣谱卷二、卷三。卷二是百种花鸟鱼虫的绣样,卷三……是绣魂心法。”
潘金莲郑重接过,贴在胸口。
“但我今日来,不只是送绣谱。”张谦话锋一转,“潘娘子,我且问你——昨夜柴房中,我说要你开‘护花坊’,收留苦命女子,你应了。如今,可还作数?”
“作数。”潘金莲斩钉截铁。
“好。”张谦点头,指向地上那只钱袋和绸缎卷,“这百两银,十匹绸,便是你的本钱。我给你三日时间,在清河县寻一处临街店面,不必大,但须敞亮干净。三日之后,我来为你挂牌。”
潘金莲呼吸一窒。
百两白银,在清河县足够买下一座两进小院。十匹杭绸,更是价值不菲。用这些作本钱开绣坊……
“张先生,”她忽然抬头,目光灼灼,“这绣坊,是您要我开的,还是我自己要开的?”
张谦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问得好。”他负手望天,“绣坊是你开,生意是你做,人是你要救。我,只不过递了把梯子。上不上,怎么上,上了之后是登高望远还是摔得粉身碎骨——全在你自己。”
潘金莲沉默片刻,忽然屈膝,再次行了一个万福礼。
“金莲明白了。”她直起身,脊背挺得笔直,“这绣坊,是我潘金莲要开。这路,是我潘金莲要走。先生的梯子,我接了。往后是成是败,是荣是辱,皆由我一肩承担,绝不辱没师父的绣魂,也绝不辜负先生今日这番心意。”
晨光落在她脸上,将那红肿未消的颊映出一层淡金色。狼狈犹在,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已脱胎换骨。
张谦笑了。
这次是真心的笑,眼角弯出浅浅纹路。
“有你这句话,这趟清河,我便没白来。”他转身,紫竹伞在雪地上一点,“三日后,辰时,我再来。”
说罢,迈步便走。
“恩公留步!”武大郎急唤。
张谦驻足,未回头。
“恩公……您、您帮了我们这么大忙,还不知您高姓大名,仙乡何处……”武大郎搓着手,满脸感激与无措,“我、我武大没什么本事,只会做炊饼。往后恩公但有差遣,武大赴汤蹈火……”
“姓张,名谦,字天一。”张谦侧过半张脸,“至于差遣——武家兄弟,你既会做炊饼,便好好做。将来这清河县,不,这山东地界,提起炊饼,我要人人都说‘武大郎的炊饼,天下第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潘金莲身上。
“还有,保护好你娘子。她要做的事,比做炊饼难千百倍。你这做丈夫的,便是她最硬的靠山。”
武大郎一愣,随即挺起胸膛,重重拍了下:“恩公放心!谁要欺负我娘子,得从我武大尸首上踏过去!”
张谦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月白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长街拐角。
武大郎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才喃喃道:“娘子,这位张先生……到底是何方神圣?”
潘金莲握紧手中锦囊,望向东方已完全升起的朝阳。
“他是什么人,不重要。”她轻声说,像是对武大郎说,也像是对自己说,“重要的是,他给了我们一条路。一条……能挺直腰板,活下去的路。”
她弯腰,拾起地上钱袋和绸缎,抱在怀中。
“大哥,”她看向武大郎,眼中闪烁着某种坚定的光芒,“这三日,我要在清河县,找一间铺面。”
武大郎重重点头:“我陪你!”
下阕 暗巷里的杀机
张谦并未走远。
他出了紫石街,拐进一条偏僻小巷。巷子狭窄,两侧是高墙,墙头积雪未化,巷中昏暗潮湿。
行至巷中,他忽然顿足。
“跟了一路,不累么?”他开口,声音在空巷中回荡。
无人应答。
只有风吹过巷口的呜咽声。
张谦笑了,紫竹伞在手中转了个圈,伞尖斜指身后某处阴影。
“出来吧。还是说,要我请?”
阴影里,缓缓走出三人。
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左眼戴着眼罩,右眼狭长如毒蛇。他身穿黑色劲装,外罩一件无袖皮甲,腰间悬着一对子母鸳鸯钺,刃口泛着暗蓝色,显然淬了毒。
身后两人,一高一矮,高的使链子枪,矮的握分水刺。三人呈品字形站开,封死了巷道两端。
“朋友,好警觉。”独眼汉子开口,嗓音沙哑如砂纸磨铁,“可惜,警觉救不了命。”
张谦打量三人,目光在独眼汉子腰间兵刃上顿了顿。
“子母鸳鸯钺,燕山‘毒龙坞’的独门兵刃。”他缓缓道,“毒龙坞三年前被官府剿灭,余孽四散。阁下是‘独眼毒龙’徐方,还是‘笑面毒蝎’韩昆?”
独眼汉子瞳孔一缩。
“你认得我?”
“猜的。”张谦语气轻松,“徐方左脸有道疤,自眉骨到嘴角。韩昆右耳缺了半块。你脸上无疤,耳朵齐全,那便是——徐韩二人座下,‘毒手夜叉’冯七。”
独眼汉子——冯七,脸色彻底变了。
对方不但一语道破他来历,连他在帮中排位都一清二楚!这绝非寻常江湖客!
“你究竟是谁?”冯七手按双钺,浑身肌肉绷紧。
“我?”张谦抬伞,伞尖指向冯七,“要你命的人。”
“狂妄!”冯七厉喝,“上!”
高矮二人应声而动。
高的链子枪“哗啦”一抖,枪头如毒蛇吐信,直刺张谦咽喉。矮的贴地滚进,分水刺一上一下,分取小腹与膝弯。
二人配合默契,攻势狠辣,显然常做这杀人越货的勾当。
张谦却连眼皮都未抬。
他左脚微撤,身形如风中柳絮,轻轻一晃。
链子枪擦着颈侧掠过,分水刺贴着衣摆划过。毫厘之差,却全落了空。
“什么?!”高矮二人骇然。
未等他们变招,张谦动了。
不是前进,而是后退。
一步退,撞入高个子怀中。紫竹伞倒转,伞柄向后轻轻一捅。
“噗——”
闷响如中败革。
高个子眼珠暴突,手中链子枪“当啷”落地。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胸口——伞柄末端,不知何时弹出一截三寸短刺,正刺穿皮甲,没入心窝。
伞柄一拧,短刺收回。
高个子软软倒地,气绝身亡。
矮个子见状,魂飞魄散,转身欲逃。
张谦却已到了他身后。
紫竹伞平平递出,伞尖点在他后颈第三节脊椎。
“咔嚓。”
细微骨裂声。
矮个子身形一僵,缓缓扑倒,再无生息。
从两人出手到毙命,不过三次呼吸。
冯七甚至没看清张谦如何动作,两名手下已成了尸体。他浑身冷汗涔涔,握钺的手微微颤抖。
“到你了。”张谦转身,伞尖滴血不沾。
冯七咬牙,双钺一错,揉身扑上。他毕竟是毒龙坞好手,这一扑势如疯虎,双钺划出漫天寒光,封死了张谦所有退路。
张谦却只是抬伞,向前一刺。
简简单单,平平无奇。
可就在伞尖即将触及双钺的刹那,伞身忽然高频震颤起来!
“嗡嗡嗡——”
震颤声中,紫竹伞化作一片朦胧虚影。
冯七只觉双钺仿佛劈进了滚油,一股诡异螺旋劲力顺着兵刃传来,震得他双臂酸麻,虎口崩裂。双钺竟不受控制,向外荡开。
中门大开!
伞尖长驱直入,点在他膻中穴上。
冯七浑身一僵,如被冻结,保持前扑姿势,动弹不得。
“点、点穴?”他骇然。
“是截脉。”张谦收伞,负手而立,“一炷香内,气血逆行,爆体而亡。当然,你若老实回答我的问题,我可给你个痛快。”
冯七脸色惨白如纸:“你……你想问什么?”
“谁派你来的?”
“是、是张大户!”冯七咬牙,“他昨夜被你吓破了胆,但又咽不下这口气。今早钱师爷回去一说,他更怕了,这才花重金请我们兄弟,在巷中截杀……他说,说你身上必有宝物,杀了你,宝物归我们,他只要那柄伞……”
“果然。”张谦点头,“第二个问题——张大户除了你们,还请了谁?”
“没、没了……”冯七冷汗涔涔,“毒龙坞在清河县,就我们三人……”
“好。”张谦抬手,一指轻点冯七眉心。
冯七浑身剧震,眼中光彩迅速黯淡,软软倒地,气息全无。
张谦看也未看三具尸体,从怀中取出一只白玉小瓶,拔开塞子,在每具尸体上滴了一滴无色液体。
“嗤——”
青烟冒起,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连衣甲兵刃一同化为脓水,渗入积雪下的泥土。不过片刻,巷中只余三滩浅浅水渍,很快被风吹干,再无痕迹。
他收起玉瓶,整了整衣袍,迈步走出小巷。
巷外阳光正好,长街行人渐多,贩夫走卒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派人间烟火。
无人知晓,这条暗巷中,刚刚有三条性命永远消失。
张谦走到街角一处茶摊,要了碗大碗茶,慢慢喝着。
目光,却遥遥望向城东张宅方向。
“张大户……”他轻啜一口粗茶,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本想留你多活几日。既然你自己找死……”
他放下茶碗,摸出三枚铜钱,在桌上随手一抛。
铜钱落地,呈“两反一正”之象。
“坎上艮下,水山蹇。”张谦瞥了眼卦象,轻笑,“险在前也。张大户,你的劫数,到了。”
他丢下两枚铜钱茶资,起身离去。
月白身影融入熙攘人群,转眼不见。
尾声 蝴蝶振翅
午时,张宅。
张大户在书房中来回踱步,如热锅蚂蚁。
“怎么还没消息?冯七他们得手没有?那柄伞……定是宝物!说不定是仙家法宝!”
他越想越心热,又越想越怕。
忽然,门外传来脚步声。
“老爷!老爷!”钱师爷连滚爬进来,脸色惨白如鬼。
“怎么样?杀了没?!”张大户急问。
“死、死了……”钱师爷哆嗦道。
张大户大喜:“好!伞呢?拿来我看!”
“不、不是……”钱师爷哭丧着脸,“是冯七他们……死了!尸骨无存,只在巷子里找到三滩水渍!有人看见,那、那白衣人午时在街角喝茶,喝完就走了,毫发无伤!”
“什么?!”张大户一屁股跌坐在地,浑身冰凉。
“还有……”钱师爷颤声,“赵知县方才派人来,说、说刘主簿招供了,供出这些年帮老爷您做假账、强占民田、放印子钱的事……赵知县说,让老爷您……明日巳时,去县衙回话。”
张大户眼前一黑,喉头一甜,“哇”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胸前绸衣。
“老、老爷!”钱师爷骇然去扶。
张大户却一把推开他,踉跄冲到窗前,推开窗户,望向紫石街方向。
“潘金莲……张谦……你们、你们好狠……”
话音未落,他忽然觉得心口一痛。
那痛来得毫无征兆,却猛烈如火山喷发,仿佛有千万根钢针同时刺入心脏。他惨叫一声,双手抓挠胸口,锦衣被抓得稀烂,皮开肉绽。
“呃啊——!!!”
惨叫戛然而止。
张大户双目圆瞪,直挺挺向后倒去,“砰”地砸在地上,再无声息。
钱师爷战战兢兢上前,伸手一探鼻息。
“没、没气了……”他瘫坐在地,裤裆又湿了一片。
几乎是同时。
紫石街武家,潘金莲正与武大郎清点那百两白银。
她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向张宅方向。
窗外晴空万里,一只湛蓝色蝴蝶翩翩飞过,翅缘金线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蝴蝶在她窗前盘旋三圈,振翅向东,消失在鳞次栉比的屋檐间。
潘金莲怔怔望着,许久,轻声自语:
“起风了。”
武大郎不明所以,憨笑道:“是啊娘子,开春了,是好该起南风了。”
潘金莲摇摇头,没解释。
她只是将白银仔细包好,绸缎理整齐,然后拿起那本《迷蝶绣谱》,轻轻摩挲封面。
“大哥,”她忽然说,“这三日,我不只要找铺面。还要——绣一件东西。”
“绣啥?娘子你说,我帮你裁布绷框!”
潘金莲翻开绣谱,指尖停在其中一页。
那页上,画着一幅绣样:百鸟朝凤。
但与众不同的是,那凤凰并非栖于梧桐,而是振翅高飞。翅下百鸟追随,云霞缭绕。绣样旁有一行小注:
“凤非梧不栖,然困于梧,终是凡鸟。一朝振翅,乘风而起,方知天地之阔。”
她手指拂过那行字,眼底光芒越来越亮。
“就绣这幅。”她合上绣谱,望向窗外明媚春光,“百鸟朝凤,我绣。但这凤——要飞起来。”
武大郎似懂非懂,但见娘子眼中光彩,便重重点头:“好!娘子绣啥都好看!”
潘金莲笑了。
这是自昨夜以来,她第一次真心露出笑容。虽然脸上红肿未消,但这笑容却如破云而出的朝阳,竟有种惊心动魄的明媚。
她起身,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
槐树枯枝上,竟已萌出点点嫩绿新芽。
春天,真的来了。
正是:
暗巷血染未惊尘,茶摊卦起已断魂。
莫道雷霆手段狠,从来恶贯满盈身。
绣谱初开新世界,银针欲绣锦乾坤。
且看紫石街前燕,衔泥已入武家门。
毕竟不知潘金莲要绣百鸟朝凤,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