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顾景琛到的时候,沈知意还没回来。
他站在楼下等了一会儿。巷口的梧桐树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稀疏的影子,芽苞比昨天又大了一圈,有些已经裂开了,露出里面嫩绿色的芽尖。橘猫“慢慢”蹲在台阶上,看见他,喵了一声。
“她出去了。”他对猫说。猫歪了歪头,跳下台阶,往巷子深处跑了。
他靠在单元门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说去买一支颜料,很快。但现在已经三点半了,她还没回来。他想了想,没有催她。催了也没用,她不会因为他催就快一点。她做事有自己的节奏,他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又等了二十分钟,巷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沈知意穿着那件米白色的棉麻外套,头发披着,背着一个帆布包。她手里提着一个小纸袋,走路不快,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见他站在楼下,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过来。
“等很久了?”她问。
“不久。”
她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秒。没有戳穿他。
“上去吧。”她说,拿出钥匙开了单元门。
上楼的时候,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她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三级台阶下面,仰起头,看见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
“顾景琛。”
“嗯。”
“你猜我买了什么颜料。”
“猜不到。”
她把手里的小纸袋举起来晃了晃。纸袋上印着那家美术用品店的标志,没有别的。他想了想。“白色?”
“不是。”
“黑色?”
“不是。”
“那是什么?”
她笑了一下,转身继续上楼,没有再猜。他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米白色的外套,帆布包带子从肩膀滑下来一点,她抬手把它扶正。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在自己家里。
到四楼,她开了门。他换了鞋跟进去。沈知意走到画架前,从纸袋里拿出一管颜料,放在桌上。
“拿坡里黄。”她说。
“不是已经有一管了吗?上次买的。”
“那管快用完了。多买一管备着。”
他看了一眼画架。昨天的画还在上面,灰色的墙,裂缝、砖缝、钉子眼,角落里的那扇窗还在亮着灯。整个画面偏冷,没有暖色。
“拿坡里黄画哪里?”他问。
她指了指墙面上方。“这里。再加一扇窗。”
“不是已经有一扇了吗?”
“一扇不够。”她说,“这面墙太大了。”
她拧开颜料管,挤了一点在调色盘上,然后拿起一支干净的笔,蘸了水,开始调色。拿坡里黄加水之后变成了一种很淡的暖色,像被稀释过的阳光。她在画布的上方落笔,一笔,两笔,三笔——第二扇窗的轮廓慢慢浮现出来。比第一扇小,位置更高,灯光也暗一些,像远处楼房里的窗户。
“这扇窗后面是什么?”他站在旁边问。
“不知道。”她说,“可能是厨房。有人在煮面。可能是书房,有人在看书。可能是卧室,有人已经睡了。”
“你喜欢哪一种?”
她想了想。“煮面。”
他笑了。她也笑了,没有出声,但嘴角弯起来,眼睛里有一点光。
她画得很慢。第二扇窗比第一扇花了更长的时间,窗户的边框、窗台上有没有花、窗帘是什么颜色——她全都画得很仔细。他没有催她,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橘猫从窗户跳进来,蹲在画架旁边,又开始看。看了一会儿,眼睛慢慢眯起来,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又睡着了。”顾景琛说。
“它每次都睡着。”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猫,“但它还是会来。每天这个时间,准时来。”
“和你一样。”
她的手停了一下。“什么和我一样?”
“每天这个时间,准时来。”他说,“但不是来看画,是来看你。”
沈知意没有接话。她把笔放下来,端详了一下画面。两扇窗,一扇大,在角落里;一扇小,在墙面上方。灯都亮着,暖暖的,在灰色的墙面上像两个小小的太阳。
“画完了吗?”他问。
“画完了。”她把画笔放进水杯里,靠在椅背上看着画,看了一会儿,又站起来,拿起一支更细的笔,在第二扇窗的窗台上点了一笔很淡的绿色。
“那是什么?”他问。
“花。窗台上有一盆花。还没开,只有叶子。”
他把头歪了歪,凑近看了看。那一笔绿色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凑近了能看出来是一盆植物,叶子朝两边张开,像在等阳光。
“什么花?”他问。
“不知道。还没开,看不清。”
他看了她一眼。她看着画,目光很安静。她说的是画里的花,但他觉得她说的也是别的什么。花还没开,所以不知道是什么花。等到开了,自然就看清了。
“沈知意。”
“嗯。”
“墙画完了,下一幅画什么?”
她把笔筒里的笔一支一支拿出来擦干净,插回去,动作不快不慢。“还没想好。可能会画一扇门。”
“门?”
“门后面是什么,也不知道。但总要走进去才能看见。”
他把这句话放在心里,没有接。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寸一寸地移动。
“饿了。”她说。
“想吃什么?”
“冰箱里还有昨天的番茄汤。下点面就行。”
他站起来。“我来。”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你会?”
“煮面会。你教过。”
他走进厨房。沈知意没有跟进来,她坐在画架前,把那幅画又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些。阳光涌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得有些晃眼。
顾景琛在厨房里烧水。番茄汤从冰箱里拿出来,倒进锅里,慢慢融化,咕嘟咕嘟地冒泡。他切了葱花——现在他切葱比之前好了很多,至少粗细均匀了。面条下锅,煮了三分钟,捞出来,浇上热汤,撒上葱花。
两碗面端上桌。沈知意从窗边走过来,坐下,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面。
“葱花切得不错。”她说。
“进步了。”
“嗯,进步了。”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煮久了,太软。”
“下次少煮一分钟。”
“好。”
他坐下来,也吃了一口。确实太软了,但她没有说不好吃。她吃完了整碗,汤也喝了大半。
“顾景琛。”
“嗯。”
“你把面煮软了,但我吃完了。”她放下筷子,“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看着她。
“因为是你煮的。”她说。
说完她站起来,把碗端进厨房。他坐在餐桌前,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他知道,她不轻易说这种话。
他站起来,把碗端进厨房。沈知意正在洗碗,水声哗哗。他把碗放在她旁边,她接过去,洗了,递给他擦干。
“顾景琛。”
“嗯。”
“明天下午,我想去河边走走。”
“几点?”
“三点。”
“好。”
她把最后一个碗递给他,关了水,把手擦干。转过身,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一步的距离。厨房很小,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头发上的碎发照成了金色。
“你该走了。”她说。
“嗯。”
他走到门口换鞋。沈知意站在客厅中间,抱着橘猫。猫窝在她怀里,尾巴搭在她胳膊上,眯着眼睛。
“顾景琛。”
他抬头。
“你今天等多久了?”
他愣了一下。“不久。”
“不久是多久?”
他想了想。“四十分钟。”
她低头摸了摸猫的头。“下次发消息问我。不要在楼下站着。”
“怕打扰你。”
“不打扰。”她说,“你发消息,不打扰。”
他看着她,点了点头。
推开门,声控灯亮了。他走出去。
“顾景琛。”
他回头。她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抱着猫。
“明天见。”
“明天见。”
下楼的时候,楼梯间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又一盏一盏地灭。他走到单元门口,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跟下来了,蹲在台阶上,歪着头看他。
“她说明天见。”他对猫说。
猫打了个哈欠,跳下台阶,跑进了巷子里。
他坐进车里,拿出灰蓝色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着“今天她画了一面墙。墙上有一扇窗,亮着灯。”
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今天她说“因为是你煮的”。她把面吃完了。
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副驾驶座上。
发动车。收音机开了。他没有关。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先去阳台看了那盆栀子花。
花苞开了。
不是全开,而是裂开了最后一道口子,里面的白色花瓣全部露了出来,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像一个小小的、白色的球。最外面几片已经张开了,露出里面更深的花心。
他蹲下来,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沈知意。
配了两个字:“开了。”
隔了一会儿,屏幕亮了。
她回了一张照片。窗台上的洋牡丹旁边,那颗插在玻璃杯里的草莓,根部长出了细细的白色的根须。
配了两个字:“活了。”
他看着那两个字,笑了。然后听见手机又震了一下。
“顾景琛。栀子花开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他想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觉得等到了。”
她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又发了一条:“明天我去看。”
他回:“好。”
他把手机放在胸口,躺在沙发上。天花板上映着窗外的路灯灯光。他闭上眼睛,鼻尖仿佛还能闻到栀子花的香气——很淡,但确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