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的阳光很好。
顾景琛到的时候,沈知意已经把那幅方画框架在了画架上。白色画布绷得紧紧的,四角的木楔子把边角撑得笔直。她坐在小凳子上,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对着空白的画布发呆。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她不知道他来了。橘猫“慢慢”蹲在窗台上,看见他,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叫。
他换了鞋,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
“还没开始?”他问。
沈知意没有回头。“画不出来。”
“想画什么?”
“墙。”
他看了一眼空白的画布,又看了一眼四周。她家的客厅四面都是墙——白色的,有些地方掉了漆,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水泥。墙角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朵云。窗帘旁边有一排浅浅的铅笔印,是她给猫量身高的痕迹。
“画哪面墙?”他问。
“不知道。就是脑子里有一面墙,但不知道长什么样。”
沈知意放下铅笔,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对面的白墙上。影子很长,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像一棵被拉长的树。
“顾景琛。”
“嗯。”
“你有没有在墙上画过画?”
“没有。”
“小时候也没有?”
“小时候家里不让在墙上画。”
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我小时候家里也不让。所以长大以后,就想找一面能随便画的墙。”
她走回画架前,拿起铅笔,在画布上画了一条线。直直的,从左边拉到右边,像地平线,又像墙根。
“后来找到了吗?”他问。
“没有。”她又画了一条线,和第一条平行,中间隔了一段空白。“但后来发现,不一定非要在墙上画。画在纸上,画在布上,画在任何地方都行。就是想画的时候,能画。”
第三条线。第四条线。她在画布上画了一排竖线,粗细不一,间距不匀。看起来不像墙,更像是一排栅栏。
“这是什么?”他问。
“墙上的裂缝。”她说,“以前住的房子,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裂到地板。下雨的时候会渗水,墙皮会鼓起来,一按就碎。”
“你按过?”
“按过。碎了一地。房东来修的时候骂了我一顿。”
他笑了。她也笑了,很短,但很真。
她继续画。这次画的不是裂缝,是砖缝。横的,竖的,横的,竖的,一格格地在画布上铺开,像一张网。画着画着,她停下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指蘸了一点灰色的颜料,直接在画布上抹。
指腹划过画布,留下一道宽宽的灰色痕迹,像被雨水冲刷过的墙面。
“你用手画?”他问。
“有时候觉得笔太慢了。”她说,“想画的东西在脑子里跑得很快,笔跟不上。手直接上去,能快一点。”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想拍一张她用手画画的样子,但想了想,没有拿出来。他不想打扰她。她画画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不是那个安静的、小心的、说话轻声细语的沈知意,而是一个更直接、更果断的人。手比脑子快,颜色比语言多。
她在画布上又抹了几道,灰色的、赭石的、一点点土黄。墙面的质感慢慢出来了——不是光滑的,是粗糙的,有颗粒,有凹凸,有被时间打磨过的痕迹。
橘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画架旁边,蹲下来,歪着头看画布。猫的眼睛跟着她的手动来动去,像在看一只飞虫。
“它看懂了?”顾景琛问。
“它什么都看不懂。但它喜欢看。”沈知意停下手,低头看了看猫,“每次画画它都蹲在旁边。有时候看到一半就睡着了。”
“比你以前的观众强。”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才意识到,这是在说他自己——他就是那个以前从来不看的人。
沈知意没有接话。她把手指上的颜料擦在抹布上,拿起一支小号的笔,开始画细节。画的是墙上的钉子眼。小小的,圆圆的,一个、两个、三个,分布在墙面的不同位置。
“这些钉子眼,以前挂过东西。”她说。
“挂过什么?”
“不知道。画里的人才知道。”
“画里有人?”
她没回答,继续画。钉子眼旁边,她画了一个浅浅的方框——像相框的印子,挂在墙上很久,取下来之后留下的痕迹。方框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比周围稍微白一点的墙面。
“这里以前挂过一幅画。”她说。
“什么画?”
“忘了。但挂了很多年。取下来的时候,墙上的颜色不一样了。被画挡住的那块,没晒过太阳,比别的地方白。”
他看着她画。方框的印子很浅,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画得很认真,一笔一笔地描,像在复原一个被时间抹去的痕迹。
“沈知意。”
“嗯。”
“你画的墙,是谁家的墙?”
她放下笔,靠在小凳子的靠背上,看着画布。画面上,一面粗糙的灰墙,裂缝、砖缝、钉子眼、画框印子,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张老人的脸。
“不知道。”她说,“可能是自己心里的。”
窗台上的洋牡丹又开了两朵。陶瓷猫歪着头,影子落在花瓣上。橘猫蹲在画架旁边,已经开始打瞌睡了,脑袋一点一点的。
顾景琛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巷子。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头的芽苞比上周又多了一些,有些已经裂开了,露出里面嫩绿色的芽尖。
“春天真的要到了。”他说。
沈知意没说话。他转过身,看见她已经拿起了另一支笔,在画布的角落里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东西——一扇窗,窗户里透出灯光,黄色的,暖暖的。窗户很小,在整面墙的最下面,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到。
“这里有一扇窗。”他说。
“每面墙上都应该有一扇窗。”她说,“不然太闷了。”
他走回画架前,蹲下来,和猫并排看着那幅画。墙是灰的,冷的,布满了时间的痕迹。但角落里的那扇窗,亮着灯,像一个很小很小的出口。
“这盏灯,”他说,“像你画的那幅《灯》。”
她看了他一眼。“你记得?”
“记得。画的是一个人站在玄关,灯亮着,影子很长。你说那个人在等灯一直亮着。”
沈知意的手指停在笔杆上。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顾景琛,你以前不会记得这些。”
“以前不会。现在会了。”
她把画笔放回笔筒,端详了一下画面。墙还没有画完,砖缝只画了一半,钉子眼也只画了几个。但角落里的那扇窗已经画完了,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是整个画面上唯一温暖的颜色。
“今天就这样。”她说。
“不画了?”
“画不完了。明天再画。”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饿了。吃面。”
他跟着她走进厨房。她烧水,下面,切葱花。这次她切了两份葱花,两份都撒进了面里。两碗面端上桌,都带着葱。
他低头吃了一口。阳春面的味道和以前一样,清淡,微咸。但多了一点点葱的辛辣,在舌尖上跳了一下。
“好吃。”他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好吃。但这次有葱。”
“你不是说要吃葱吗。”
“是。所以更好吃了。”
她低下头,嘴角那颗痣往上移了。这次她笑了,没有出声,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比之前大了一点。他注意到了。他在笔记本里记过她的微表情——这不是忍笑,是真的笑。
吃完面,她洗碗。他擦桌子。碗洗完了,她把手擦干,走到画架前,把那幅还没画完的墙取下来,靠在墙角。
“明天还画吗?”他问。
“画。把这面墙画完。”
“画完了呢?”
“画下一面。”
他点了点头。
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沈知意站在客厅中间,抱着橘猫。猫窝在她怀里,眯着眼睛,尾巴一下一下地甩。
“顾景琛。”
“嗯。”
“你明天来吗?”
“来。”
“几点?”
“你让我几点我就几点。”
她想了想。“下午。我上午要出去一趟。”
“去哪儿?”
“买颜料。上次的用完了。”
“我陪你去。”
“不用。就买一支,很快。”
“那我等你回来。”
她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摸了摸猫的头。
“好。”她说。
他推开门。声控灯亮了。
“顾景琛。”
他回头。她站在客厅中间,抱着猫,身后是那面还没画完的墙。墙角堆着画框和颜料,窗台上的洋牡丹在灯光下泛着白色的光。
“那面墙,画完了给你看。”她说。
“好。”
她点了点头,没有关门,看着他走下楼。
楼梯间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又一盏一盏地灭。他走到二楼的时候,听见她关上了门。很轻的一声,不像以前那样干脆,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关上的。
他走出单元楼。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跟下来了,蹲在台阶上,歪着头看他。
“她说明天等我回来。”他对猫说。
猫打了个哈欠。
他坐进车里,拿出灰蓝色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着“今天她吃了草莓。是她递给我的那颗。”
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今天她画了一面墙。墙上有一扇窗,亮着灯。
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副驾驶座上。
发动车。收音机开了。他没有关。
到家的时候,他先去阳台看了那盆栀子花。花苞上的裂缝已经很宽了,里面的白色花瓣几乎全部露了出来,只剩最外面的一点绿色还包着。他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看了看。
花瓣很白,白得像雪,又像月光。
“明天。”他说,“可能就在明天。”
他把手电筒关了,站起来,看着夜空。云层很薄,几颗星星露出来,闪着微弱的光。
手机震了。沈知意发来一张照片:那面还没画完的墙,角落里那扇亮着灯的窗被放大拍了一张。灯光暖暖的,在灰色的墙面上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配了两个字:“晚安。”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以前她从来不主动说晚安。
他回:“晚安。”
过了一会儿。
“顾景琛。”
“嗯。”
“明天见。”
他笑了一下。这三个字比“晚安”更轻,但比“晚安”更重。明天见——意思是明天一定会见。
他回:“明天见。”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胸口,躺在沙发上。天花板上映着窗外的路灯灯光。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是那面墙——灰色的,粗糙的,布满了裂缝和钉子眼。但角落里有一扇窗,亮着灯,暖暖的,像在等什么人。
不是等。他说过,那盏灯是在等自己一直亮着。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阳台的方向。栀子花在黑暗里静静地站着,花苞上的白色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明天。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