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吕金山在石亭告别后,范善怀里抱大包用油纸裹好灵米糕点,这可是吕师兄硬塞给他的,可不是他愿意拿的。
说是“压压惊,补补元气”。
糕点温热,隔着油纸传来踏实的热度,稍稍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
他沿着熟悉的青石小径,往自己的杂役住处走去。
远远便看见自己简陋屋舍的门外,一个身影正盘膝坐在一方蒲团上,面朝东方,呼吸吐纳,正是暂住于此的徐阳。
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徐阳缓缓收功,睁开了眼睛,目光平静地看向走近的范善。
他身边的地上,放着一个早已收拾妥当的灰布包裹,系得结结实实。
见范善走近,徐阳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挤出一个刻板但还算得体的笑容,朝着范善拱手:“范师兄,你回来了。”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这几月,叨扰范师兄清修了。
周执事已安排好住处,正要向师兄辞行。
范善脚步顿了顿,目光在徐阳脸上和他脚边的包裹之间快速扫过。
他心中确实巴不得这位“不速之客”早点离开,好让自己能彻底放松,处理空间内的事务和十一的伤势。
但面上却不能显得太过急切。
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自然些,甚至尝试扯出一个类似“遗憾”的表情。
可惜经历生死后,肌肉还有些僵硬,最终只化作了嘴角一个浅浅的、几乎看不出的抽动。
“徐师弟这就要走?”范善放缓的声音,听起来倒真有客套意味。
“既已收拾好,那我便不多留了。”
他说着,还象征性地侧了侧身,让出了通往更宽敞的那条路,动作里的催促之意虽不明显,却与他半步未停、径自走向屋门的姿态形成呼应。
结合他半步未停、径自走向屋门的姿态,那份“送客”的心思已昭然若揭。
徐阳似乎并未在意,或者说他本就等着这一刻。
他再次拱手,脸上的笑容淡去,恢复了惯常的淡漠:“多谢范师兄这几月收留,告辞。”
说完,他弯腰提起包裹,挎在肩上,转身便走,步履平稳,没有丝毫留恋,很快便消失在小径拐角处的树影之后。
范善站在屋门前,并未立刻进去。
他回望着徐阳消失方向,直到背影彻底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午后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在他脚前投下模糊的光斑,周围依旧是他熟悉的环境。
远处灵田的轮廓,近处歪斜的篱笆,一切似乎都与他离开前别无二致。
但范善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这屋子,也不是这山景,而是他自己经历一场生死搏杀,脖颈上差点划下的刀痕,十一濒死的重伤……
所有这些,如无形的刻刀,在他心底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
徐阳的来去,此刻看来,不过是这段跌宕起伏日子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推门进屋,反手将门栓插好。
屋内陈设简单,依旧是他离开时的样子,范善没有点灯,径直走到床榻边,将怀中的糕点小心放下。
意念微动,沟通姚令。
空间转换的轻微眩晕感过后,熟悉的、比外界浓郁数倍的灵气扑面而来。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范善刚松开眉头又皱起。
只见几只明显比普通瑶田鼠壮硕一圈的家伙,正铆足了劲,用它们圆滚滚的身子“咚咚”地撞着一株较为低矮的青木树,妄图把枝头几颗青翠欲滴的果子震下来。
这日子它们靠着十一开仓灵米,吃得滋补得肥壮,皮毛变得油光水滑,与之前虚弱萎靡时形成了鲜明对比。
可惜,青木果树干坚韧,它们撞得自己晕头转向,连片枯叶都没震下来,只徒留一地滑稽。
更有些胆大包天的,则将主意打到了湖边那几丛凝露草上。
幸亏范善当初为了防止十一偷吃,特意围着凝露草设了高高的篱笆。
后来十一开启灵智成为妖兵,懂事地不再触碰,这栅栏便一直留着。
没想到这几只蠢鼠不信邪,正用它们自以为锋利的小白牙,“咯吱咯吱”地啃咬着栅栏的根基。
小眼睛里闪烁着固执的光,坚信只要努力,总能啃出个洞来。
范善看得头昏,他连日奔波,杀伐惊心,身上还沾着尘土血污,连去看吕师兄都没来得及清洗,本想着赶紧回空间查看十一状况,安静调息,没想到一进来就看到这群家伙如此“精力旺盛”地搞破坏。
“都给我过来!”他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全部瑶田松闻声,瞬间僵住,撞树的停了,啃栅栏的牙齿还挂在灵气光幕上,齐刷刷地转过头,黑豆般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慌。
范善可不管它们此刻什么状态,身形一动,炼气二层的灵力,对付这些灵智未开的小兽绰绰有余。
他出手如电,一手一个,精准地将所有捣乱的瑶田鼠,包括那几只在灵田边啃灵苗根部的,甚至还有一对在灵米堆角落里、经过灵米滋养后竟公然“卿卿我我”、试图进行生命大和谐的家伙,全都揪了出来。
“吱吱!吱吱吱!”鼠群被他抓在手里,吓得乱叫挣扎。
范善面色沉静,将总共十四只瑶田鼠拢到面前空地上。
他深吸一口气,调动体内精血,只见他指尖缓缓沁出几滴殷红中带着淡金光泽的血珠。
对待尚未建立牢固联系的灵兽,他也没太多耐心讲究方式,手指轻弹,血珠精准地射入每只瑶田鼠的口中。
瞬间,一种清晰而强韧的联系在范善与这群瑶田鼠之间建立起来。
他能模糊感知到它们的恐慌、懵懂,以及对于灵米、青木果等富含灵气之物的本能渴望。
范善闭目凝神,通过这新建立的血脉联系,将一道冰冷、严厉意志狠狠烙印在每只瑶田鼠简单的意识深处:
「安分守己!除指定灵米外,空间内一草一木,尤其是青木果、凝露草、灵田禾苗,胆敢偷食损毁者死!」
“吱!”鼠群齐齐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抱头鼠窜,瞬间躲到灵田最远的角落,挤成一团瑟瑟发抖,再不敢朝那些“禁品”多看一眼。
烙印中的杀意,让它们源自本能的恐惧压倒了贪食的欲望。
处理完这些恼人的“小家伙”,范善这才感觉耳根清净了些,他转身走向灵米堆。
白十一依旧静静地卧在柔软的灵谷秸秆上,身下垫着他之前铺的干净软布。
胸腹间那道恐怖的伤口虽然已经用上了药,表面也已闭合结痂,但内里的惨状,范善只要一想到,心就忍不住抽搐。
脏器受损,肠子断了好几截,那一道刀气,险之又险地擦着心脏边缘划过。
若非十一本身是妖兽之躯,生命力顽强,又长期食用青木果,体质得到潜移默化的滋养强化,恐怕当场就……
似乎是感应到范善的靠近,白十一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耳朵。
它努力想抬起头,想要像往常那样“吱”一声迎接主人,可虚弱到了极致的身体只允许它发出一点比呼吸声重不了多少的、气若游丝的“丝……吱……”声。
随即力竭,小小的脑袋又无力地搁回软垫上,只有黯淡的黑眼睛还在微微转动。
努力地转向范善的方向,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眼里依稀有微弱光点在闪动。
范善被这眼神看得心疼。
他放轻了所有动作,极其小心地将十一轻轻抱入怀中。
他在高高的、散发着清香的灵米堆上寻个舒服位置坐下,背靠着温暖的灵谷。
他没有立刻运转《纳气诀》吸收体内最活跃、也最契合他灵根的金灵气进行修炼,而是刻意引导着空间内充盈的木属性灵气。
缓缓地、温和地汇聚过来,这些蕴含着勃勃生机的青色灵光,如同最温柔的溪流浸润着范善的体表,又被他小心地导引着,传递到怀中白十一的身体里。
木主生机,滋养万物。
范善低头,看着怀中呼吸渐渐平稳的小家伙,手指轻微梳理凌乱绒毛。
低声自语,又像是承诺:“慢慢吸,这些都是赏给你的……大功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