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藏经阁第四层,风逸雪脚步蓦然一顿。
阁内空荡寂静,除了几处经卷书架静默陈列外,唯有四壁悬着的长明灯投下昏黄光影,将一切笼罩在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沉寂里——
连呼吸、衣袂摩擦的微响都消弭无踪。
“隐息之术?还是……根本无人守阁?”风逸雪眉头微蹙,警惕地四下张望,若真有人潜伏,必是连体温、心跳尽数敛去的绝顶高手,可隐藏自己的身形,有这般功力修为的人,紧出手一招,便能轻易夺去自己的生命。
眼见地板无尘,窗棂无痕,连那灯焰都笔直如凝固的烛泪,不晃半分。
他这才松懈了三分,缓步上前。
行至通往第五层的楼梯口,风逸雪忽地嘴角勾起一丝自嘲又自信的笑意:“所幸,尚有余力未出。”
话音未落,他骤然挥袖,低喝一声:“破!”
其雄浑真气如浪般向四周散开——
劲风过处,只撩起地上些许浮尘,再无半分异动。
又静待片刻,他这才彻底松懈了下来,这藏经阁第四层确实是一座空阁,并没有绝顶暗杀高手藏在暗处。
“直登五阁?还是……”心念电转间,他略一沉吟,竟席地盘膝而坐,闭目调息起来。
一刻钟后,四层依然死寂如初,没有半点动静。
风逸雪起身,拍了拍衣袍沾染的薄尘,抬脚便要踏上那第五层的阶梯。
然!就在此刻——
他身后,一个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奶气响起,却透着不合年纪的沉稳:
“阿弥陀佛!”
风逸雪身形一僵,猛然回身,只见身后不知何时已立着一个十分可爱的胖小和尚——
看上去十岁左右的年纪,身形胖乎乎的,鼓如包子的圆脸上挂着几分饶有趣味的笑意,眉心一点朱砂佛印鲜艳夺目,衬着一身灰色僧袍,竟显出几分奇异的可爱。
“没想到,这北林寺竟有如此……可爱的小胖和尚?”风逸雪眼中惊愕一闪而过,随即化为浓浓的好奇,“有趣!”
小和尚双手合十,奶声奶气,话语却清晰:“三师叔今日有事,不在寺中,小师祖让我临时前来代为守阁。万幸,赶上了。”
风逸雪朗声一笑,冲着小和尚带着几分调侃:“你说的小师祖?可是那素衣尘?”
“呵,他倒会使唤人,自己不来,让你一个小娃娃顶缸?”风逸雪挑眉问道。
小和尚双手立与胸前,面容肃然几分:“小师祖言道,我乃是北林寺最出色的弟子,特命我来……长长见识。”
“好个‘长见识’!小胖和尚,既然你要守阁?那哥哥我就不客气了!”风逸雪话音未落,身形如鬼魅般一闪,瞬间欺近至小和尚身侧!
“施主请便!”小胖和尚足尖轻点,僧袍鼓荡间,人已如一片轻羽向后飘退一步。
同时,他右拳挥出,口中清叱:“大!罗!汉!金刚伏魔无敌神通!”
拳风未至,刚猛无俦的劲气已当胸压来,风逸雪的白衣瞬间被激得猎猎轻扬!
更惊人的是,随着拳劲勃发,小和尚宽大的僧袖竟‘嗤啦’一声寸寸碎裂,化作漫天碎布纷飞!赫然露出两条白生生、如嫩藕节似的胳膊,与他那张奶气的圆脸形成惊心动魄的对比。
风逸雪不敢怠慢,翻掌相迎。
“砰——!”
二人拳掌悍然相抵的瞬间,风逸雪只觉一股沛然巨力沿着手臂灌入,整个人‘噔噔噔’连退七步才勉强站稳!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甩了甩酸麻刺痛的右臂,脸上硬挤出三分喜色的苦笑:“你这小胖和尚,好生了得!这身怪力……莫不是打小吃佛米长大的?”
小和尚听风逸雪的夸赞,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喝兽奶!”
“你这兽奶莫非是龙涎酿的?”风逸雪将发麻的右手藏到身后,使劲揉搓才恢复些知觉。
“山后白猿的奶!”小和尚得意地挺起圆滚滚的小肚子:“小师祖说了,只有这无根之物的滋润,修成的大!罗!汉!金刚伏魔无敌神通,才能专克一切妖邪。”
“哦?你小师祖还说什么了?”风逸雪放下姿态,语气温和了几分。
“小师祖还说,我天资聪慧,只要我勤加苦练,将来会和他一般学会这北林寺七十二绝技,成为一个出色的伏魔僧——”
话到一半,他突然捂嘴,“啊呀!小师祖说,这话不能对外人说的,差点被你套话了!”
正当此时,风逸雪的目光忽然越过小和尚肩头:“素衣尘?你怎么来了?”
小和尚应声回头,身后却空空如也。
“施主骗人!”他急道。
再回头时,风逸雪已闪至第五层楼梯口,指尖还拈着小和尚腰间挂的蜜饯袋子:“小哥哥我借你点东西补充体力!”
“还给我!”小和尚奶凶奶凶地叉腰瞪眼,甚至急得直跺脚,“那是给后山松鼠留的!”
“想要?”风逸雪唇角一勾,晃了晃袋子,身形已踏上第五层,只留余音袅袅传来:“小和尚,你小师祖的话未必全真,但有一句不假——你有一颗玲珑心,将来定能成为一个出色的伏魔僧。只是江湖险恶,你要学的,还多着呢。”
“这可怎么办!让小师祖知道我没守住阁,屁股还不得开花。”胖乎乎的小和尚呆立原地,连蜜饯都忘了追。
最终,他无奈的噜了噜嘴,一步从阁楼的窗户跃了出去。
藏经阁外,一袭素白僧衣的年轻僧人正仰头望月,忽听得头顶“哇呀呀”乱叫,某个圆球般的身影手舞足蹈地坠下——不偏不倚,正好骑在他肩上。
“灵轩。”素衣尘两指捏起小和尚后领,将他轻轻提溜下来,似笑非笑道,“我让你用‘大!罗!汉!金刚伏魔无敌神通’,可没让你用‘肉弹天降’吧?这般莽撞,很危险的。”
“小师祖……”小和尚涨红着脸,慌忙认错:“我错了,下次不敢了!”
素衣尘垂眸看他:“错在何处?”
“错……错在上当受骗,没守住藏经阁……”小和尚支支吾吾,奶声奶气地应着。
此刻他已乖乖站在素衣尘面前,蹲着马步,屁股底下正摆着几根青烟袅袅的香嵩。
看着小和尚受罚的模样,素衣尘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
这时,夜风卷起他空荡的袈裟,衣袂飘飘。
他目光重新投向清冷的月色,声音低沉而悠远:“你生就一颗玲珑心,不入世俗遁入空门,这是幸事。但江湖险恶,人心幽微,你尚不懂其中万一。”
他顿了顿,仿佛在咀嚼着某种亘古的苦涩,“虽说万千佛法微妙,可渡世间万恶,然又有谁知……这乱世红尘,最难渡的却是人心。常言道历尽七难八苦,方证菩提。可到底何为七难?何为八苦?”
他声音渐低,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迷茫,“我自幼跟随老和尚参禅悟道,一悟十数寒暑,直至他坐化西归……这真谛,却也未曾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