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潇月第一次感受到,真正地活着,是比曾经想象中更为美好的事情。
从桃花凌渡醒来后,他的身体没有一滴血液流动,以致于灵魂似乎都没有了着落,如同虚浮无根的飘萍。飘忽的灵魂,操纵着这具几乎没有生机的身躯,去行走、去战斗;却与之没有一丝该有的契合!
血液在身体里重新流淌,是生机不息的奔腾。所以风潇月现在的心情除了焦急外,已经没有了烦躁。哪怕耳边依然有着申屠一彪的絮絮叨叨!
风雪中古刹时隐的一隅,使得风潇月愈加急切。人总是在将要到达的时刻,开始心绪的难平。那种直至心底的近怯,是对在意之人极致的关切。因为知道她在这里,却不知道她在这里,经历了什么!关切的背后,总是隐藏着对于一无可知的恐惧!
只是在纷乱的思绪下,风潇月忽略了一件事情。忽略了在长洲圣殿最后一击前,他身体的鲜血早已干涸。而如今流淌在他身体里的,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东西!
絮叨的嘴突然沉默,风潇月和申屠一彪也停下了飞驰的脚步。
“一直想不明白,‘一檀’为何会突然退走。”
“他一定有不得不那样做的理由。”
“是什么样的理由,能让他放弃度化你这个‘离火之灵’?”
“只能说明‘眠云寺’,一定发生了一些本不该发生的事情。”
“比如?”
“像突然有人攻击了‘眠云寺’;‘眠云寺’又根本抵挡不了。”
“还有什么人,能攻入‘眠云寺’?我想破脑袋,也只想到了八个人,其中还要加上你这个‘离火之灵’。”
“是。‘海棠子’、‘万灵子’、‘飞虹子’、‘栖霞子’和‘无尘子’现在根本不会在‘离火神洲’;‘鬼斧宫’和‘神工园’也不知所踪,而‘离火之灵’,正站在这里。”
“那会是谁?”
“或许能想到的,根本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也或许那个人,本来就在‘眠云寺’。”
“本来就在?”
“那或许是一个很好的消息。”
“什么?”
“你没闻到花香?”
“什么样的花香?”
“死亡的花香!”
申屠一彪和风潇月踏入眠云寺的时候,除了那遍布的尸体外,入眼的俱是摇曳的鲜红!
那是申屠一彪从来没有见到过死亡之花!
它们扎根在尸体上,不断汲取血腥。猩红跳跃,翩摇欲滴,那是归于死亡时的亡灵之舞!它们从不分男人和女人;也不分老弱残幼,更不分世俗的贵德卑贱;都会为之死亡时,翩然开颜和起舞!最后引领着他们,踏上深冥处的黄泉归路!
风潇月极速地冲往古刹深处。当那张清雅的容颜映入眼眶时,他的心脏就开始了阵阵的抽搐和锥绞!
曾经晶莹如秋的眼睛,如果充斥了嗜血和残忍,那一定会让人无比心痛!因为那根本不是她该去拥有和承受的!
祥和净土,腥红彼岸,对峙在了这千年的眠云古刹。
净土欲度魔,彼岸血婆娑;法狱镇青墨,一檀化杀佛!
“眠云般若--法镇炼狱空!”
“花叶不见……”
风潇月已然不及出手。当他接住秋青墨的时候,那双嗜血和残忍的眼睛,终于恢复了她该有的晶莹。只是那犹挂惊喜又几无生息的脸孔,使得风潇月心底最深处的久远蛰伏,开始展露出它的狰狞和暴戾!
“你度不了我,更度不了她!”
申屠一彪突然感觉到,这风雪中的寒意,开始真正地浸入了骨髓。他第一次看到这个病态的男人,那化作了实质的杀意,开始无情地摧毁着触及的一切!
“无须再度,无可再度!”
佛有金刚怒目,那并不可怕,因为佛终会留下慈悲。而当杀佛临世时,申屠一彪知道,这个世间再也不会有“眠云古刹”的存在了!或许从秋青墨屠戮古刹的那刻开始,就已经真正不存在了!
“净土国度,破灭后终是尘俗之阴暗。”
“‘离火之灵’,轮回中重复不赦之恶缘!”
申屠一彪躲得很快,甚至他的腿比他的脑袋反应得更快。大战的惨烈,在前一刻的平静中猛烈爆发开来!
神古幽镜,没有人见过它深处隐藏的真正黑暗;落花妖指,没有人见过它诡异背后的真正妖邪;千重魔刀;没有人见过它凶暴尽头的真正戮血!
申屠一彪见到了。只是可以的话,他永远不想见到这暴戾奇诡又阴暗血腥的“离火三绝”!
那是除了死亡的无限恐怖外,根本不予人半点生路的绝灭战技!
“落月三绝--镜花千重斩!”
绝灭的刀光,在血液的再次沸腾中,不断斩向云中卧佛。净土国度刹那溃灭,又转瞬如初。没有人知道净土国度,在破灭和更生间演绎过多少次!最后终在重重的刀光中,崩于虚无,归于灭寂!
眠云祥和,佛眼开合;悲悯无再,金刚屠魔!祥云忽起雷霆怒,佛手翻覆金印出。十方镇压,万魔降伏!
“眠云般若--修罗金刚印!”
“落月三绝--千幻寂灭指!”
荡兵城外未曾间断的杀戮和血腥,也从未让申屠一彪如此颤抖过。申屠一彪不是恐惧,那是见到这个世间绝癫力量对决的无法置信和滔天震撼!
申屠一彪忽然对离火神洲又有了希望。或许在他第一次见到这个从香霏棠堰走出的病人时,就有了从未有过的希望!
因为这风雪的天地间,那无比巨大的金刚之印,被一根妖异奇诡又凌厉暴虐的手指,完全抵挡住了!那就像一只蚂蚁举起了千钧巨象;像一只蚍蜉撼动了参天神木!
极巅的对决,极端的错觉;极限的生死,极致的震撼!
只是蚂蚁终归是蚂蚁,蚍蜉始终是蚍蜉。所以当风雪消停之时,它刺不穿金刚之印,却在落花的虚影里,寸寸伤断!
惊天震荡,在古佛山间连绵不绝;也在申屠一彪心底经久无息。荒古的兵之神藏,在虚空剧烈映现,又在雪沫的幻灭间趋于静寂。
申屠一彪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对一个人的声音如此迫切。而那个声音,也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
“落月三绝--花葬千墟镜!”
青发狂乱,潇月血浴。重重神镜灵幽起,道道魔魂殇不息;遥映千冢残墟墓,空余万古落花凄!
“眠云般若--法镇炼狱空!”
炼狱不空,誓不成佛!或有金刚手段,终为菩萨心肠!而眼前的金光之佛,行却的是杀伐屠戮。虚魂在镜中世界灰飞;残魄在风雪角落湮灭!梵音之下,是九幽的凄厉;金光之中,是炼狱的悲泣!
神镜引动千道魔魂,似终不敌这万古正法!
镜花败月,一落荒墟!
荡兵神藏,再次涤荡出肃穆萧杀的战意。申屠一彪眼中,风潇月的死亡,或许会让他在很长的时间里,为失去朋友而神伤;但“离火之灵”的陨落,才是“离火神洲”不可承载的万古之殇!
很多人都会认为,“离火之灵”是每一次血戮轮回的源头;但几乎没人知道,也正是“离火之灵”不断轮回,“离火神洲”才能终不崩灭而万年残延!
那是因为,“离火之灵”在时间的长河里,从未真正地消亡过。
但现在的眠云古寺中,“眠云古经”正在千年来最为强大之人手中,焕发出至圣的正法;磨灭着这离火神洲存在以来,最为特异的“离火之灵”!
曾经的“离火之灵”,长洲圣殿是他们最终的归宿,不过那从不是他们的消亡。曾经也从来没有“离火之灵”,能从长洲圣殿活着出来,除了眼前的风潇月!
申屠一彪清晰地感知到,这一次的“离火之灵”正趋向真正的寂亡。“一檀子”的强大,已经颠覆了他根深的认知。不过就算失去生命,申屠一彪也愿意拼上一切,为朋友一战,为“离火之灵”一战!
神墟幽镜,花落残影,终究在碎裂声中化成点点雪尘,隐匿无迹。荡兵神藏,几欲实质;肃杀战意,万骑挥执!在攻杀卧佛的刹那,一点不灭光华,于虚空映照天涯;一道不屈杀意,从九幽之下暴烈迸发!
“落月三绝--花重血冥镜!”
灵境两映,这阴暗至极的一面,终于在寂亡中死极而生!漫天毁灭的冥光,生生撕裂了正法的金幕!
“眠云般若--不动明王咒!”
血镜千照卧佛,群魔噬魂断魄!冥光洞穿祥云,明王圣焰焚尘!
天清地肃,已无一片落雪,俱在冥光和圣焰中归于虚无。一檀怒目,再无半分悲悯之心。虚冥禅坐,双手俱是降魔之印!而那天地间无名的悸动,是一檀子蕴育的终极杀怒!
“眠云般若--法镇量劫尘刹空!”
申屠一彪从来没有想到,他会死在这千年的眠云古刹。没有人能在这种攻杀中活下来,那是眠云禅消深处,一檀最为憎恨的至怒之火!
在这法天象地的佛身前,任何人都会虚弱得像只蚂蚁。甚至连蚂蚁都不是,只能算是一点卑微的埃尘,在无尽量劫中无声寂灭!
“他度不了。以前度不了,现在度不了,以后更度不了!”
申屠一彪睁开眼,入目的是风潇月血腥重重,又疯狂至极的双瞳。那是绝不屈服的深执,绝不后退的决然,和绝不停息的滔天杀意!
申屠一彪开始哆嗦。他忽然感觉到,这个飞雪的寒冬,绝对会成为离火神洲存在以来,最令人恐惧的寒冬!
因为古佛山的惊天对决,一定会引爆离火神洲最大的血腥动乱!只是无人知道在这场动乱中,离火神洲是彻底毁灭,还是破而新生!